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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驟然陷入黑暗,只有沉默相對的三個人,不,是四個,因為那個巨大的麻袋里還裝著一個剛背回來的死人。
蕓娘打了個寒噤,眼前又明亮起來,原來是男人用火鐮點燃了燈芯。
女人掩上大門,不好意思地說道:“嚇到了吧?剛剛不敢和你說,就是怕嚇到你。”
蕓娘擦了擦冷汗,說道:“多謝體諒。不過雨這么大,周邊也沒有別的人家,我能在此借宿一宿嗎?叨擾二位哥嫂了,房錢怎么算?”
男人大手一揮,搖搖頭道:“算了算了,你就住下吧,最近的人家也在豐都縣,還要走上好幾個時辰。”
聽到豐都二字,蕓娘眉頭一顫,心想:“這不是傳說中的鬼城嗎?我才不要去,寧可留在這里。”
男人接著道:“房錢就不用了,我們這些背死尸也沒福分在活人身上賺錢。”說完,就扛著麻袋一瘸一拐地走了。蕓娘這才發現,這個需要每日負重跋涉的男人竟是個跛子。
女人引著蕓娘來到一處逼仄的小房間,說這房間原本是夫家妹妹的。后來妹妹嫁人,房間也就空了出來,多年沒人打掃,臟得一塌糊涂,鞋剛踏上去就在鋪滿灰塵的地面上留下兩個腳印,衣服上的雨水滴上去就和成了一串泥。
無論如何,也算有塊遮風避雨的地方了,蕓娘再三感激著這戶人家。她又管這家的女主人借了一套干爽衣服,雖然與往日的衣衫天差地別,所幸還算干凈。換上這身粗麻布衣裙后,蕓娘對著水盆照了照,雖然看不真切,卻也發覺自己容顏憔悴,頭發糾結蓬亂不說,眼下還泛著青黑。
她先洗了臉,因此處沒有什么香脂珠粉之類的用來勻面,也只好隨它去了。又拿起桌上斷了齒的木梳,一點點把發絲梳開,卻無論如何也梳不出往日亮澤蓬松的感覺。
夜已深濃,蕓娘抖了抖被子上的塵土,和衣而睡,卻并沒熄滅燈火。畢竟是人生地不熟的環境,她還不敢獨自面對黑暗,想著曾經懷抱琮兒入睡時的情景,蕓娘緩緩流下兩行清淚來,想著想著,累日的疲倦襲來,蕓娘就像被打了一記悶棍,一下子掉入睡眠的無底黑洞。
睡夢里,劉府冤死的眾人次第浮現,一齊向蕓娘訴苦,哭聲凄厲。蕓娘有些內疚,有些憐憫,更有些恐懼,進退猶疑間,突然慘叫一聲驚醒。大口地喘勻了氣,覺著嗓子有點干,蕓娘便舉著燈去大堂中倒茶水。囫圇地喝了兩口,覺得味道有些奇怪,似乎還摻了沙子,放下瓷碗一看,茶色暗得奇怪,只得干咳了幾聲。
剛要回房,卻聽見另一邊的房間里有交談聲,鬼鬼祟祟的,像是兩個男人的聲音。蕓娘突然想到這房子后面的空地里埋了不少無名尸體,加之含糊不明的低語在耳邊嗡嗡作響,一時間后脊生寒,呼吸都急促起來。
可人越是害怕的時候確實好奇,雖然心里沒底,卻還是一步步走近了發出聲音的房間。她手中的燈火很暗,只能照見周圍三尺的事物,而那房間又很遠,大約在狹長走廊的盡頭。前方的黑暗像吞吃光明的怪物,怎么也望不到底,就在蕓娘勉強能看見那扇清漆剝落的門時,里面的交談聲卻止住了,仿佛夜游的鬼魂已窺探到她的蹤跡,正耐下心來,等待著捕獵的機會。
蕓娘沒被剛才的聲音嚇壞,卻被突如其來的寂靜嚇得魂不附體,轉身就逃。只聽身后砰地一聲,門開了,一個人影從黑暗中沖出來,一把攫住了蕓娘,右臂制住她的腰,左手捂住她的口鼻,悶聲說道:“什么人?”
燈掉在地上熄滅了,蕓娘依舊可以感覺到這是個又高又壯的男子。再三嘗試也掙脫不開他的挾制,蕓娘口中嗚咽著求救,心里暗道:“你問我話,還捂著我的嘴,叫我怎么回答?”
男子似乎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猛地把蕓娘拉回房間,一腳踢上了門,左手下移,鎖著蕓娘的咽喉問道:“你是什么人?為什么在這里?”
蕓娘發現是人非鬼,心中已安穩了很多,說道:“我就是借住在這里而已。你又是什么人?為什么鬼鬼祟祟地躲在別人家里?”
身后的男子一時語塞,過了片刻才回過神,說道:“再說廢話,我就殺了你。”說著,手上果然加重了力道。
蕓娘頓時喉頭發緊,以為自己就要交待在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忽然聽到身后傳來另一個男子的聲音:“小沈,留著她。”剛說完就咳了幾聲,顯然十分虛弱。
“你可是本地人?”虛弱的聲音問道。
“我是從渝州來的,只能算半個本地人。”蕓娘坦白道。
“你是否有辦法帶我們秘密離開蜀國?”
蕓娘好笑道:“我這輩子都沒理開過蜀國,何談帶上你們?還要秘密地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