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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都是傍晚后的事了,不著急。先把這地面收拾了,再去叫人送午飯來。人吶,無論何時,還是要好好吃飯的。”駱姨娘直了直腰板,無奈道。
入夜了,一彎冷月如眉似鉤,施施然離了云浦,灑下一線殘光,伴著三兩孤星。渝州的天總是如此,多云多霧,一場秋雨醞釀在天上,只消輕輕撥動,便霎時澆落人間,攪得周天寒徹。
霍漣從酒肆里出來,醉醺醺的,強撐著三分酒意,松了松衣領,吞吐幾口秋夜的清氣,隨身的仆人已將駿馬牽來,欠身請他上鞍了。
霍漣單腳踩上馬鐙,兩手撐著鞍橋,搖搖晃晃了三五次才跨上馬背。恍恍惚惚地催動了馬鞭,黢黑的駿馬便小跑著往前走去,馬脖子上的小鈴叮當作響,被酒肆門前的燈籠一晃,金光明滅,襯著黑馬豐膩的皮毛和猩紅的蜀錦鞍韂,溢光流彩,十分絢爛。
被涼風一激,剛剛的酒勁都涌上頭部,霍漣只覺得昏沉沉。仆人見他這副醉態,勸道:“大爺,往后少飲些酒。喝多了不光自己難受,夫人見了也心疼。”
“嘁,哪用得著那‘女道學’來心疼我,但凡少嘮叨些,我都要叩謝她八輩祖宗了。”說著,他用手指按了按額角,想緩解腦中的鈍痛。
“無論如何,咱都早些回去吧。回去叫人給您煮碗醒酒湯,多滴些醋,免得明早頭重。這夜里天涼,您把披風裹緊些,別進了寒氣。”仆人苦心勸道。
“回家?我沒要回家。”瞇起眼睛,借著仆人手中暖黃的燈火一看,霍漣才發現這是回家的路。他猛地調轉轡頭,反向行去。仆人邁開腿快跑幾步,追了上去,氣喘吁吁地問道:“大爺,您又要去劉家?今兒晌午不是剛去過嗎。”
霍漣挑眉道:“怎的,不讓?全安吶全安,你怎么管得這么寬?”
仆人全安頓時沒了聲響,悶頭走路。街上靜極了,只能聽見單調的馬蹄聲和沉重的腳步聲,金鈴間或一響,清脆而醒目。忽然,霍漣從鼻子里憋出兩聲笑音,后來干脆放聲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這可把全安嚇壞了,心想這黑燈瞎火的,大爺怎么無緣無故地笑起來,難道是中邪了?因此謹慎地問道:“爺……您……您這是怎么了?”
“哈哈,沒什么,只是想起方才皮舜皮二爺講的故事。”霍漣笑意未消。
“皮二爺?他不是整日在衙門里坐班嗎,衙門里有亂子還差不多,上哪來的樂子?”全安不解道。
霍漣用馬鞭指了指全安,說道:“這你就不懂了吧,亂子越多的地方,樂子才越多。你隨我在市面上走動,也認識幾位豪商巨賈。江北的于大業,白巖場的葛勁東,朝天門的婁明,這三位也都是商場上叫得出名號的,卻一同后院起火。”
“怎么個起火法兒?”全安問道。
“三位夫人都和白巖寺的一個和尚有染,不追究還好,剛一追究,就連三帶五地牽扯出七八個婦人,都不是普通門戶出身。呵呵,想我霍漣也算風流,卻不知還有人風流似我。”
全安聽后,瞠目結舌,干咳道:“大爺,這又不是什么體面事,何必拿自己去比?”
霍漣嗤笑道:“大丈夫俯仰一世,搏的無非是錢、權、色三樣東西。要說錢,我霍漣算不上渝州城里數一數二,卻也出不了五、六。說權,我本不做官,可哪個衙門口不看我三分臉色。至于這色嘛,呵呵,你是在泥里滾大的,說了你也不懂。”
全安好似吃了八斤苦膽,幾欲嘔吐,想反駁卻又找不出合適的詞來,心里暗道:“這些腌臜門道,我還不想懂呢!”
展眼到了劉府后門,霍漣遣全安去望望風聲,自己酒已醒了一半,跨在馬上哼曲兒。全安剛要去,忽聽見身后有人呼喚“霍官人”,回頭望去,原來是蓮秀倚在門前朝他招手。
霍漣下馬回轉,低聲問道:“蓮秀怎么親自來了,往日不都是留門的嗎?”
蓮秀低著頭道:“一言難盡,霍官人隨我來。”
“難道是事情敗露了?”霍漣追問道。
蓮秀點點頭,又搖搖頭,游移不定,這一動才露出她左頰上一片紅腫,明顯是被人摑的。全安急道:“臉怎么回事?你主子打的?”
蓮秀又低下頭,怯怯地用袖子遮著傷處,重復道:“霍官人隨我來就是了。”霍漣思索片刻,便囑咐全安拴馬,自己隨蓮秀一起來到了駱姨娘的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