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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滿堂皆驚。且不說周芳智如何,周芳信卻有些喜出望外。他對周姑媽并無兄長那般深切的怨恨,他自來讀書不成,只掌管些庶務,周姑媽不計聲名,決意斷了周府的仕途,對他卻無甚大的妨礙。
他對周姑媽又懼又敬,一來他生來相貌普通,人又平庸,并不得父母愛重,對備受寵愛的兄長到底有些不平之意,因而莫名對與其不睦的異母長姐生出些同病相憐來;二來周姑媽為人果決利落,素來受人敬服,又身份高貴,深受皇恩,他心底倒隱隱生出幾分靠近的意味,只對她處置母親仍懷怨言,因而到底無甚行動。
如今聽周姑媽這般一說,不由暗暗起了心思。他深知,若周姑媽與周府仍勢同水火,他們不知何時才有出頭之日,如今有過繼一事,無論從他膝下還是四房過繼,兩廂有了這等牽連,只怕再不好像現今這般水火不容。既然透出了一絲縫兒,再來打壓卻是不好了。
他如是想,周芳智也如是想,他對周姑媽雖怨懟其深,然這許多年蹉跎,已磨平了他的意氣,比起怨恨,無休無止地喂馬更讓他惶恐。他有兩個兒子,無論大的還是小的,若過繼一個給二房,看在這孩子的面上,長姐也不會繼續與他為難,況二房資財甚至長姐的萬貫家財也將一并是自己兒子的了。
兄長面上的一番變化,周芳信早看得分明,只是他卻并不慌張。兄長與長姐視若仇敵,而他對長姐一向尊崇有加,況自己次子年只一歲多,比起四房皆已記事的孩子更合過繼。
不料,周姑媽卻開口說道:“這過繼的孩子我已經想好了,從二房過繼?!?
一旁丁氏聽了這話不由目瞪口呆。因前幾日那小雜種惹出的事端,她去翠華院鬧了幾場,俱被打發了回來。今日周姑媽召集府中諸人,她本想借機再鬧一回,教翠華院莫再多管閑事,誰知周姑媽一來便說了過繼的事,倒教她一時忘了。此時聽周姑媽如是說,不由連連擺手道:“不可,我二房也只二郎一個孩子,過繼給了你們,誰又給二房承繼香煙?”
姑媽嗤笑一聲,“放寬你的心,你那寶貝鳳凰蛋我還瞧不上,我看上的是你不要的眼中釘肉中刺?!闭f著,輕喝一聲,“良兒!”
這邊周滌清便牽著一個小小的人兒走出來,周芳智兄弟被周姑媽一番動作打得手足無措,顧不當得東想西想,此時愣愣地看著這被推到眾人面前的小人兒,一時竟想不起這孩子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周姑媽先聲奪人,他們方才一時并未注意到她們一行中還有這么一個人,心頭也俱是疑惑,二房何時有這樣一個孩子?
因來前周滌清已經千叮嚀萬囑咐,要他莫害怕,到了靈堂,什么話也不要說,讓他怎么做就怎么做,一切交由她和姑姑。因而此時雖被置于眾目睽睽之下,他卻并不驚慌,抿緊了嘴唇,一語不發,卻越發攥緊了周滌清的手,靠緊了她。
丁氏尖叫一聲,“你說是這個賤種?!”
聽見這句“賤種”,周府中人才明白這孩子是誰了,不由面面相覷。
周芳智阻攔道:“這如何使得?二哥嫡房血脈,何等尊貴?如何能讓這來歷不明的野……孩子承繼香火?”
周姑媽冷笑一聲,“你們心里想什么我清清兒的,我今日召你們來,是告知而非商議。也不欲同你們多費唇舌,做無用的糾纏,要是有什么心機同我施展,縱有百般手段,我不介意一一反擊回去!”
周姑媽說著,目光犀利地一一掃過堂中諸人。周芳智等人被這利如刀光的眼神掃過,背上俱起了一重寒意,不由想起八年前她在周府中屠佛殺神的一幕。
丁氏心存暗鬼,又一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如何肯應,當下便鬧起來:“你要過繼,也得我二房應許!須告訴你知曉,此事我不允!”
周姑媽收了銳氣,卻慢悠悠問道:“你如何不應許?”
丁氏嚷道:“我是他嫡母,我既不應許,還管有什么緣由?”
周姑媽淡淡笑道:“是么?我卻非過繼他不可,亦有非過繼他不可的緣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