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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姑媽便笑道:“你呀!姑姑何嘗是那起子小心眼的人?又何嘗是個心狠的?只一件,就是沒他父親的緣故,這小崽子的性情我也不喜愛,他昨夜跑了想是因我昨日對他不假辭色之故,這般犟氣,要留他,你自個兒得先攏住了他。吃的用的,我自不會虧待了他,要我格外用什么心思,卻是別想的。”
周滌清知她嘴硬心軟,忍不住挽住她胳膊,將臉蹭在她肩窩里撒嬌,“我知道姑姑是好人,對我最好。”
周姑媽這回卻是真心實意地笑了,伸手拍拍她的手,“你知道就好。”
到了晚間,姑侄倆計議好行事便一同宿了。那孩子雖退了燒,卻一直半夢半醒,喂了他幾回食水和湯藥,便沉沉睡去了。唯恐他半夜又跑了,春葳和鏤月便輪番在他床下的腳踏上值夜。
翌日,周滌清仍未去跪靈,留下來親自安撫照料那孩子。許是年紀相近,又許是她待他一向溫和,又經了燒得糊涂之時的一句“阿姐”,他對她倒是信重起來,一食一飯都要經她的手。若是換了別人,他便抿緊嘴唇,不發一語。還要她時時刻刻都在身邊,便是睡覺,也要過一會兒睜開眼瞧瞧她在不在。初時周滌清倒有些感懷,到后面她連去趟凈房都不自由,便有些哭笑不得了。
不過,經了一日,他卻越發同她親近起來,似乎有什么口子一開,便再也止不住了。周滌清也倒不怕他再跑了,下晌的時候,便溫言溫語說了她同姑姑的打算,問他愿不愿意跟著她和姑姑一起過活,甚而過繼到她們房里給她做親弟弟。
他那時睜著亮晶晶的一雙眼愣愣地看著她,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周滌清便明白他是愿意的,最少是不反對,心中喜悅,忍不住將他抱了抱,等松開之時,卻見他滿面通紅,還以為他又發燒了。忙忙查看了一番,才發覺他是害羞了,不由一笑。昨日與姑姑說話時的凝重,似乎也一并兒消散了。
會錦園的靈堂里依然煙熏火燎,裊裊的香煙彌漫不絕,許是日復一日地做道場,堂前真人們打醮的聲音都有些無精打采。便在這時一群人魚貫而入,一邊走一邊私語,周芳信一把拉住兄長周芳智的衣袖問道:“阿姐叫我們來可有什么事?阿兄可有頭緒?”
周芳智眉頭沉郁未開,不耐道:“我又如何知道?誰知道她又要作什么妖?”
周芳信忙道:“阿兄還請慎言,今時已不同往日。”
周芳智抬頭冷冷瞥他一眼,冷哼一聲,拂開他的手臂,當先往靈堂內走去。周芳信并未在意,回頭遠遠看見寡居的二嫂也扶著丫鬟一步三晃地走來,心頭愈發疑慮重重。
一直到了近辰時,周府能說得上話的主子俱都到齊了,才見奉圣夫人周芳臣一身正三品的全副妝扮,帶著一群從人浩浩蕩蕩而來。
周姑媽進了靈堂,往堂中一站,直截了當道:“我今日有事要找諸位相商,且要當著父親的面做個決斷。”
周府中人于周姑媽都有一段仇怨,她一人就斷了周府生路,人人心中有很,然形勢逼人,卻個個不敢得罪她。聽她如是說,不由都繃緊了心弦,唯恐這姑奶奶又做出什么要命的事體來。
周姑媽不疾不徐道:“你們都知道,我嫡親的兄長只生了良兒一個姑娘,二房的血脈是斷了的……”方說到這里,不意卻瞥見周芳智夫婦嘴角不約而同地隱隱翹起,心中不由大怒,目光便如利劍般掃了過去。兩人一驚,立時將嘴角壓了下去。
只她現下尚有要事,并不好發作,便勉力壓下火氣,繼續道:“因而為防二房后繼無人,日后無人供奉祭祀,今日我要宣告一事,從府中過繼一個子嗣給二房承繼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