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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言如刀,于守孝一事,姑侄二人皆不敢懈怠,周滌清傷了臉面也只敢歇息了兩日,本欲昨日便去跪靈的,誰知遇到了那小孩子的事端。昨夜他又突然跑了,周滌清到底放心不下,周姑姑手段向來周全,有她為自己周旋,想來也沒有什么不妥,當下便點頭應了。
焦躁不安地等了半晌,出去尋的人來來回回了好幾趟,那孩子仍杳無蹤影。周滌清便果斷道:“咱們院里的人都放出去找,亦不用遮掩顧忌,闔府都不要放過,就說那孩子受了重傷,這事咱們既然碰巧遇上了,就不會半途而廢。”
眾人得了令,不再遮遮掩掩,到各院里直說了來意,果然不到半個時辰,就說人找到了。原來那孩子被扔在后罩房下人院里一個破爛柴房里。
不多時便見廚房的盧娘子抱著個孩子,并幾個小丫鬟匆匆進了院子。周滌清已在檐下等候,看見她們身影,不由邁下臺階去迎接。近了才發現,不過一夜不見,這孩子形容又差了幾分。昨日給他換上的棉襖棉褲皆已不見,松松垮垮套著一身破破爛爛的單衣,青青紫紫的臉色中透著詭異的赤色,模樣十分凄慘。
周滌清吃了一驚,卻知現下不是追究的時候,一面立即吩咐人請醫,一面引著盧娘子進了自己臥房,將他放到床上。她摸了摸他的額頭,滾燙如火,不由心焦不已,吩咐丫鬟擰了浸過冷水的帕子來,覆到他額頭上。
盧娘子說道:“大夫一時半會也過不來,咱們有個土法子,用水酒搓身子能降溫退燒。”
周滌清便立即吩咐道:“私庫里有上好的烈酒,快去取來!”有人應了,匆匆而去。
周滌清坐在床邊,握緊了那孩子的手,心中焦急如焚。
他燒得迷迷糊糊,面如赤棗,只無知覺地呢喃兩句,像極了奄奄待斃的幼獸,說不出得可憐。她摸著他額頭的帕子已經不涼了,便示意再換了冷帕子來。身邊春葳早已預備好,順勢遞換了過來。
她方將冷帕子蓋到他額頭上,便見他虛弱地睜開了眼睛,便心中一喜,握緊了他的小手。他的眼神十分迷茫和虛弱,只微微撐開了一條眼縫,半天才似聚起了神兒,落在她的身上。她目光如水,安撫地看著他,卻見他微微張開了嘴唇,上下開合兩下,似乎說了什么。
這句話一點聲息也無,她并沒有聽到聲音,可那兩個字卻清清楚楚送進了她的耳中,振聾發聵,幾乎擊得她的心頭一顫,眸中竟有淚意逼了上來。那是一句“阿姐”,從那虛弱翕動的嘴唇中清晰地透了出來。
她本以為這孩子受盡欺辱,野性未馴,極不信人。昨日她百般示好,也不見他對自己親近半分,卻不妨他在如此脆弱凄苦之時,意識迷蒙之際,叫了自己一聲“阿姐”:他心底原是想親近自己的,卻也許防備慣了,不敢輕易靠近她。
她一手握緊了他的小手,一手輕輕撫著他臉龐,溫柔地安撫著他:“別怕,在阿姐這里誰也傷不到你,阿姐會把你治好的。”
他的目光透露出虛弱的信賴和依戀,但這一眼一句似乎就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接著又慢慢合上了眼睛。周滌清一慌,大聲道:“酒呢?酒呢?”
春葳冬霽等人從未見她如此慌亂過,不由有些無措。恰此時小丫鬟抱著酒壇子快步趕了進來,盧娘子忙接了過來,把酒倒入茶盞中。
這邊周滌清便和春葳一起急手急腳地給他脫衣裳,只那衣裳才褪了半邊,兩人就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孩子瘦弱的身軀上扎著密密麻麻的針眼,從臂膀到兩股,密如篩孔,有的地方扎得狠了,滲出好大一灘血,便將周邊都糊了一片。饒是素來沉靜如周滌清,也忍不住拍案。
盧娘子并幾個丫鬟亦含了淚,周姑媽手底下的人素來□□得得用,然這般震動之下,已有小丫鬟忍不住啼出聲來:“誰人如此陰毒呀!”
盧娘子到底年長,收拾心緒勸道:“姑娘,給小公子退燒要緊!”
周滌清暫壓下心中的激憤和憐惜,與春葳輕輕將他翻了個身,露出同樣扎滿了針眼的后背,讓開了地方。盧娘子將酒倒在手上,順著他脊背往下揉搓,那一團一團的血跡被酒水搓開,漸漸彌散到整個后背上。
等盧娘子搓了幾遍,孫大夫也被請了過來,見此情景,顧不得嗟嘆,立下了針止燒。
孫大夫好一番忙碌,翠華院畢竟是女眷之所,他也不敢多留,待他病情穩定,便起身告辭。等送走了他,周姑媽一行也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