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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霍鈺大難不死必有后福。
又講藥材生意多的是旁門左道、偷梁換柱。
當然,貴人心思深,說到要害處便停了。
霍鈺便往他的杯盞上碰了碰,下巴偏向聞人椿所在的方位:“自己人。”
貴人不知是不是看出了一絲貓膩,笑著一飲而盡:“二少爺著實好福氣啊。”
好在聞人椿離得有些距離,聽得并不真切,否則這三個字不知要讓她心頭顫幾顫。
等到聞人椿再來添酒時,貴人索性邀她入座。
“小椿站著便好。”聞人椿微微搖頭。
“哎,我也不是看重繁文縟節的。何況兩大男人對飲著實無趣,有玲瓏佳人坐在旁邊也添些景致。”
聞人椿坐是坐下了,卻如坐針氈。霍鈺與那貴人本就是面對面相談,聞人椿的位置不管怎么選,都是坐在霍鈺的身邊。
他的氣息帶著酒氣繞上來。
聞人椿的身體不自覺地偏向另一處。從前最愛與他親近,盡管面上不講,但每每與他同桌吃飯都覺得嘴角甜蜜難忍。
可眼下,他與她的手背只是不小心擦過,甚至可能只是幾根絨毛在空中交匯了,聞人椿便惱火地想要憤而離席。
他怎能一派無事發生、氣定神閑的模樣。
“椿姑娘不必拘謹。”那貴人以為是自己給人添了壓力,便說,“想吃什么,自己夾一些便好。”
“嗯。”她勉為其難挑了塊白菜梆子,嚼了很久。
霍鈺不免皺眉,因她向來吃什么都香,就是剛去系島水土不服時,也不見她吃得這樣苦惱。于是他親自夾了一塊炙牛肉到她的碗里。
聞人椿順著那塊炙牛肉看到了他的手,然后是他的袖。那一尾鳳鳥羽毛用的是實打實的金線,沾上一點點光輝便能熠熠生輝。
它亮堂極了,手上那朵椿花徹底被隱住。
聞人椿實在裝不下去,擱下了筷子,對著貴人耐心解釋道:“實不相瞞,小椿今日并無胃口。前些日子我家中生了些變故,我……的夫君……”
那貴人嘴角動了動,心想自己可是料錯了什么。
但見霍二少爺臉色緊繃,再無剛才的閑然自得,他與椿姑娘怎么瞧都有一些前塵糾葛吧。
疑惑中,聞人椿已經重拾酒壺,起身給三人各斟一杯:“都怪小椿意氣用事。今日是主君的大喜日子,說這些家長里短的,差些沖撞了貴人與主君。小椿自罰一杯。”
很快,她又倒下第二杯,雙手抱著杯盞,面向霍鈺。
“小椿祝主君與大娘子琴瑟和鳴、龍鳳呈祥、早生貴子、白頭偕老。”
霍鈺配合,他推出杯盞,眼睛卻動也不動地落在她身上。這是他連日來第一次好好地看她。
瘦了,憔悴了,離他好像遠了。
明明在笑的,卻像有火焰在眼里燒。
一聲清脆的瓷片碰撞聲后,聞人椿低頭喝下了這杯喜酒。
那酒清澈,本該映出她蒼白的面孔,卻怎么看都只能看到穿著喜服的霍鈺。一身紅衣,是牡丹薔薇的紅,是錦緞喜帕的紅,是不屬于她聞人椿的紅。
喝酒真是要上癮的。
等到貴人同霍鈺的馬車行得遠了,等到小廝們也各回各屋了,聞人椿又抱了壇酒一人獨酌起來。
這天真是不賞臉啊,她想,連個月亮都要藏起來,害她只有影子作陪。
不過不打緊,喝酒嘛,有沒有人作陪都不重要,只要把酒往肚子里灌就行了。灌到腸子胃里都冒火了,心里就能好受了。
聞人椿記不得自己喝了多少,一開始還坐得稍顯端正,最后直接趴在了桌上。
她好像聽見陳雋的聲音了,輕輕柔柔叫著她“小椿”。
于是她也撐出笑臉,溫柔地回道:“陳雋,你也想喝酒嗎?要不要明天我給你買幾壇酒去你墳前陪你喝呀。”
不知哪里出了錯,陳雋再也沒理她。
哪怕她又連著喚了好幾聲。
日子一天天荒廢著。
聞人椿既沒有問出事情背后的緣由,也沒有拿到自己的籍契。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廢物,除了去陳雋墳前喝酒,什么都干不了。
躲在藥材鋪,清靜是清靜,卻是天高皇帝遠。
霍鈺來這兒的趟數并不多,同外人一道來的時候是閑人不可接近,孤身一人來的時候常常又將掌柜的拖進去罵個狗血淋頭。
伙計、小廝私下相傳的話聞人椿也聽到了,說霍鈺的脾性大變,稍有不如意便大加懲戒。若不是還算賞罰分明,有些人真不愿在這里受提心吊膽的罪。
倒是掌柜的看得開,被罵這些回,也沒放在心上:“你們這些人,就是東家遇到的太少。當官的、從商的,到最后都一個樣。”
所以霍鈺會變成二娘嗎?還是霍老爺、許大人?
聞人椿一直沒等到的機會,卻是自己送上了門。
那日有人要求退貨,說是他們以價低的藥材冒充價高的藥材,從中牟取暴利。掌柜連忙解釋,說他們雖然店大卻不會欺主,定是兩種藥材形似才會混作一堆。來者虎著臉,不好商量,掌柜的咬緊牙關、手一松,又批了些緊俏的藥材給人家,這才沒讓事情繼續發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