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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鈺回來了,后頭領著許家興師問罪的人。
籮兒偷偷向身后瞄了一眼,那烏泱泱一堆人,身著錦緞亮堂堂,卻聚在一起,不肯放過她一個粗布麻衣的。
“怎么辦啊。”她喉嚨顫著,將氣氛烘得更可怕了。聞人椿也沒料到會是這個陣仗,身后密集的、不斷逼近的腳步聲仿佛要將她踩成剛入府的那個小女使。
那時候,但凡出了差錯,但凡有人將矛頭對準自己,除了認錯認罰,真的沒有一絲一毫可以講道理的余地。
這個尊卑有別的世道,主人家賞你蜜糖時,你得說甜,主人家賜你鞭打時,你也得說甜。
這次——會不一樣嗎。
她不曉得。她此刻望不到霍鈺的眼睛,只看得到他青灰色的鞋尖。清早出門時,她才在這雙鞋的側面絞了兩針,本想給他換一雙新的,他卻執意不要,說舊鞋才穿得舒服。
霍鈺從頭至尾只在她身上落過一次眼,便讓婆子小廝伺候許家眾人坐下。
他料得到的,放任籮兒不管不顧那就不是聞人椿了。可她這樣顧及籮兒,還拿自己擋在前頭,要他如何應付許家責難。
若是從前,她敢這樣強出頭嗎。
見霍鈺幽幽坐著不言語,許還瓊的長嫂以長輩身份先發了話:“你們兩個跪著的便是白日里亂嚼舌根的奴仆吧,倒是知錯的。”
她身旁跟著一位年長婆子,立馬跳出來,看起來是說給長嫂聽的,實則聲音不見收斂:“娘子,你可別被騙了去。她們這種丫頭我是知道的,就是逮著好說話的主人家胡言亂語,被捉了就認個錯,大不了再流兩行淚。想必就是欺著霍家表哥府中人丁單薄,又是不同她們一般計較的,愈發放肆了。”
“是啊。”菊兒跟著幫腔,“白日里她們可不是這副模樣。瞧我這半邊臉,到現在還紅著呢。幸好今日沒讓我們姑娘落單,否則這巴掌不知要落到誰臉上。”
籮兒想抬頭,卻被聞人椿死死按住。
她們今日就是吃了“忍”字的虧,若忍下那一巴掌,再將籮兒所說顛倒成戲文故事,哪能如了許家的意。
年長婆子和菊兒見她們只顧低頭、一招不應,又撒芝麻一般對唱了好幾輪。唱到后來,年長婆子只好使了個眼色給許還瓊的長嫂。
“霍家表哥,你瞧這二位女使,似是不甘啊。”
“你們是客,自然該由你們先將是非曲折講一通。若她們還嘴,豈不成了強詞奪理,顯得我管束無方,好似連府上女使都能欺了我。”
到了這一句,聞人椿才敢揚頭看霍鈺。他并未看自己,撐著半邊頭,眼神不知飄在哪里。那副心不在焉的樣子,聞人椿似是在霍老爺臉上也見過。
許珙聽出霍鈺話外音,連忙責備自家娘子:“婦道人家胡扯什么。此回是要為還瓊討個理兒,至于旁的,那都是別家府上自己的規矩。”
“我……”
“籮兒。”霍鈺點了名,掩去許珙夫婦自亂陣腳的聲音,“既然人家說完了,那你來講一講事情經過吧。”
第59章 不堪
籮兒早就想好了一大堆話, 她甚至為自己剛才自摑的舉動小有得意,抬起半邊臉,由著那尚未褪去的淺紅映上燭光。
她許府得體有家教, 打人耳光不照樣厲害得很嘛。
“主君,今日我與小椿姐去碼頭卸了藥材, 盤點下來,藥材竟缺了三成有余, 皆是被臨安的鋪子先征用了去。又聽得搬運小廝們傳出閑言碎語, 我一時氣急, 當了真, 便跟著胡言亂語。誰想這位菊兒姑娘遠遠聽得兩三字,便照著我臉上打。籮兒自是鋪中的卑賤雜役一個, 但外頭人怎會在意這個,只知道霍府女使當街被打,若不反抗, 由人罵下去, 豈不是讓府上與我一道坍臺。”
霍鈺不發聲, 只將杯盞放回了桌上, 發出一聲清脆。
“主君, 籮兒若是知道事情會鬧成這樣, 索性閉了嘴,讓菊兒姑娘當眾打個痛快便是!”
菊兒此時已是咬碎了牙, 但她待在許還瓊身邊不是一日兩日,該忍則能忍。
“胡鬧!”霍鈺搖頭嘆息,“你可知缺了藥材是因為貴人相求,臨時調撥。怎能不知真相便信口開河。我霍府念及舊情,留你于鋪中打雜, 你卻不珍惜,反而搬弄起是非。還瓊的名聲,也是你能隨便污蔑的嗎!”
“鈺哥哥。”一直垂頭不作聲的許還瓊打斷了霍鈺的怒氣。她提著月白衣衫,裙擺搖啊搖,如魚兒透光的尾巴游到了聞人椿的面前。
她伸出一根青蔥指頭點在籮兒的上方:“籮兒姑娘,你只消把白日的話在鈺哥哥面前再講一遍。其余的我不追究,也請鈺哥哥莫要追究菊兒。”
霍鈺微微點頭,不作表示。
籮兒瑟瑟發抖,嚼舌根時逞意氣的話哪好搬到這兒來,于是吱吱呀呀半天,愣是沒有講清一個字。
“裝什么,白日里嘴巴多利索!還不趕緊同我們家姑娘再講一遍!”菊兒仗著主子,橫插一嘴。
“既然你講不出來,那——這位姑娘,你來講吧。”
許府帶來的這把刀,終于還是對準了她。
見聞人椿答得遲了些,許還瓊還好心好意寬慰:“你不必怕的。我并非要責怪誰,也不會讓鈺哥哥責怪誰。只是我前一陣不知為何忘了些事情,他們都為我好,什么都不說,可我總覺得空蕩蕩。今日你們說的,我其實隱隱約約也聽過,我就想知道那些是不是真的。若我……若我真是那般不堪的,我實在……”她口吻像是完全信了籮兒所說,又愧又哀,怕是下一秒就要飄飄然倒下。
而聞人椿不過定定地瞧著她的裙擺,她平日到底是怎樣走路的呀,竟可以不沾一絲泥濘。罷了,也不是能想這事的時候。于是聞人椿抬高了下巴,也不算太高,至少能瞧見許還瓊掐著指尖的手。
她手腕纖細圓潤,皮膚光滑,似披著一層油脂。這樣的手,寫字好看,烹茶好看,戴一副紫檀手串便更是好看。
“回還瓊姑娘。籮兒當時不過是吃酒后說了胡話,而我想著藥材鋪里的事兒,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本就沒聽多少,此刻更是記不得了。至于還瓊姑娘失了的記憶,相信姑娘身邊至親至愛真的都是為你好,又何必要為一些下等人的胡話發愁。”
“為我好卻未必會說真話啊。可人該有自知之明,不該高攀、不相配的,便是得了也會被人背后說胡話。我實在是不喜歡的。”
聞人椿順著點了兩下頭。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因為霍鈺才開始惡意揣摩許還瓊,總覺得她并未失去記憶,反倒像是換了心性。
“姑娘。”籮兒攙上了許還瓊,她狐假虎威,亦能居高臨下,“小椿妹妹不就是仗著胡話才敢這樣對你的嘛。畢竟關于您的胡話都是入不得耳的,關于她的卻是好聽許多。”
“霍家表弟,這就是那個聞人椿吧。”許還瓊的長嫂將話柄接得嚴絲合縫,她往前邁了幾步,直到與許還瓊、籮兒的鞋尖定在一根線上。她彎了彎腰,腦袋往東西南北每個方向轉了一圈,眼神之好奇、好笑,就像當年來戲班子里瞧珍稀畜生的人。
她瞧夠了,淡淡評了一句:“資質這般普通,性情看來也中庸,也虧那些傳閑話的人編得出來。但凡見過一面也不至于浪費口舌的。”
“嫂嫂,你不要這么講。若別人沒說錯,當年鈺哥哥落難,全憑這位姑娘舍身相救。”
“似是有這么回事。那倒是個忠心耿耿的,可也不好學驕縱啊。小椿姑娘,你怕是沒怎么讀過書吧,我跟你講,就是前朝的開國元勛里頭還有一些恃寵而驕落得殺頭下場的。做人還是要守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