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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羹快要見底時,霍鈺忽然沉著聲音沖她說道,若他不刻意說起,聞人椿還能囫圇應付,可他這般慚愧地望著她,情真意切,實在讓人招架不能。于是淚珠子就像發了瘋,大顆大顆往下砸,聞人椿抹到最后,索性將湯羹塞到了霍鈺的手里。
“小椿。”他抬手,撫著她的臉,要她看他的眼睛,“你信我,我不會拿你去換還瓊的。”
便是昨夜,聞人椿都沒有心酸至此。
她試圖咬住嘴唇,可嘴唇還是忍不住地發抖,她想跟他講那些大度的寬慰的話,但一個字都出不了口。
她其實就是個小心眼的人,面上多無謂,心中便有多害怕。
霍鈺未給出的答案,她實則在意得不得了,今日醒來反反復復猜過千百遍,恨不得將霍鈺拖出門外義正言辭問一遍。
可她不敢啊,怕他跟爹娘一樣久而久之棄了她……
那連綿淚水一時沒有盡頭,落在碗里、打在地上,最后齊齊撞在霍鈺的心頭。他不能自已擁她入懷,一分分收緊。
“你是我唯一可以相信的人。小椿,你也要信我。”
“嗯!”應得清脆,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哪怕會很難,哪怕已經變難,只要霍鈺要她、愛她,她就可以撐下去的。
聞人椿待在藥材鋪的時候愈發多了。不想躲在府里胡思亂想是為其一,更重要的是,她以為霍鈺處處受制于霍鐘,有時還要被許大人牽制幾分,都是根基尚淺、生意不穩的緣故。
若他的實力凌駕于他們之上,救出一個許還瓊何須傷了她和霍鈺的情分。
故她做起生意來,比從前少了些優柔寡斷的意思,該得的利、能得的利絕不讓出一分,而那些稀罕藥物更是全聽霍鈺安排,統統束之高閣,非能人貴人不能得。
籮兒有時胡言亂語:“小椿姐,你板臉談買賣的時候好像二娘啊。”
她搖頭,是霍鈺愈發像他娘親,而她愈發像他。
籮兒脫口而出:“小椿姐,那你可賺了,二少爺……不對,主君長得多俊啊。待你們成親后,朝夕相對,那小椿姐得成仙姑賣相了。”
“不準再胡說!”
“我哪個字胡說了呀。”籮兒鼓嘴,難不成還真要如了某些人的意,讓那許家姑娘先進府做大娘子?
切,有個好出身便能橫著爬人頭頂啊!
有她籮兒在,絕對不許她的小椿姐受這檔子委屈。
她不知道的是,聞人椿早就生了給霍鈺做妾的念頭。哪怕霍鈺一個字都沒講過,她也愈發曉得,就算不是許還瓊也會有旁的人給他做大娘子。
畢竟放眼明州城,要博個出彩地位,誰還沒有一個拿得出手的大娘子呢。
而她嘛,莫要說背景如何了,連爹娘族親都是沒有的。
萬千思緒被街上出殯的人擾得更亂。
那一個“霍”字寫在白色麻布上,觸目驚心。
“大娘可知這是哪一家的?”聞人椿一邊問,一邊起了寒顫。
“是霍府。哦,不是新起爐灶的那位,是老霍府,就是那個瘸腿大兒子的。哦,聽說如今小兒子也是拄拐杖的……”大娘扯得遠了些。
聞人椿瞧著隨行祭品,在此刻聰明得有些過分,她直截了當地問:“可是霍大少爺的兒子夭折了?”
“是啊,你怎么也知道的啊。聽我一個在老霍府當差的親戚講,是被什么人拿刀驚著,寒熱半月不退,就這么走了。你聽說的是什么啊?”
“喂,喂!你套我話呢!跑什么啊!”
聞人椿也不曉得自己在跑什么,就跟身后追著那個小孩子的亡靈一般,拼了命地往前跑。
“小椿姑娘。”又是陳雋。
他常年習武,身材高闊,聞人椿繞不過去。
“可是有事發生?”他知道多嘴,卻還是厚臉皮地問了出來。方才在人群中看見她,他本來只想遠遠望著,卻見聞人椿忽地煞白臉色,于是一雙腳便自己追了上來。
聞人椿此刻不怎么想同人說話,低著頭說了聲“沒事”,又說“我回府里還有事”。
“那與你無關!”他邁開步子,又堵了去路。
“你什么都不知道。”
“霍先生同我講過的,我知道。”陳雋說了謊,可他見不得聞人椿這幅自我愧疚的模樣,更見不得她把什么心事都藏在自己心里。
她以為自己是多精明的戲子,每日沉于賬本,抹去心緒一絲不茍,卻是連籮兒和他都瞧出她的重重心思。
“我……是不是我把這個孩子給害死了。”聞人椿猶記得它的分量,不是很重,抱起來像個頂軟頂軟的棉花枕頭。
它的臉蛋很嬌嫩,出娘胎雖然時日不多,眉毛卻粗得很。
可因為她,它這一世結束得太早。
“小椿姑娘,你不要胡思亂想。”
“我用刀子捅了它的!”
“那定然是被逼迫的!你這樣溫順,不是受了脅迫怎么會出此下策。”
聞人椿有些恍惚,她不記得旁人是如何脅迫她的,只記得孩子的血流到了她的手上,溫溫的,她卻沒有因此想要收手。
“你沒有捅它的要害,對不對?”
“我沒有,我沒有。”聞人椿總算回了點神,停不下地搖頭,“我不是要它死,我只是要霍鐘住手,我只是想幫霍鈺救出還瓊姑娘。我,我不想要無辜的人枉死啊!”她最知道性命的重要了,她怎么會害死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