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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樹本是祖上拿來擋煞的,風水先生說必須要粗、要壯,萬里挑一,才選到這顆樹樁飽滿、葉片粗大、猶如鐘馗再世的。
好像只有這棵樹不曾變。
吹過年少無知,亦吹過兄弟斷袍日。
霍鈺始終記得那一晚, 他年紀小,犯了瞌睡搖搖晃晃,腦袋差些撞在桌角上,霍鐘腦袋也有些不清明了,卻當即敏捷地托起了他的腦袋。
他說:“弟弟小心。”
他說:“謝謝大哥。”
雖是從未放在嘴上,但這件事一直積了許多年。
哪怕大房二房相爭,其中生出無數禍患,霍鈺甚至多年不同霍鐘交心夜談,他都在心里將霍鐘視為大哥。
他以為他可以補救大哥失去的東西,做個閑散文官,將家業拱手相讓,卻不想霍鐘的怒火愈燒愈烈,直至將娘親燒得尸骨無存。
哪一步錯。
怎么做才對。
這一盤棋是否生來就要陷入困局。
霍鈺也要迷惘了。
“放了還瓊吧。”霍鈺又說了一遍。
“姑娘家總該有個歸宿的,我愿意納她進門,外頭的人都羨慕著呢。怎么我的親弟弟,還瓊的親表哥卻偏要橫插一腳故意作對呢。莫非是你們表兄妹情意未了?”霍鐘不痛不癢,眼神在橫梁上飄忽著,而后驀地冒出一句,“這么重的橫梁,哪天塌了,你說會砸死誰啊?”
霍鈺瞧都沒瞧。
他真是越來越瘋了,若不是礙于生意才有了起色,一切尚未妥當,霍鈺才不會這般委曲求全。
“你不會對她好。”霍鈺篤定地出聲,將兩人間談話定在重點之上。
“嚯,你也算吃過教訓的,怎么還想著這么不靠譜的事兒。男男女女合在一起,不過是彼此利用。爹有五房娘子,對他好的得了什么下場,他對人好的又是什么下場。怎么你真以為世上有真情真愛,連流著同樣骨血的人都未必同心,何況旁的!”挾著冷笑,霍鐘不吝賜教。
而霍鈺那時還有聞人椿,自然不會茍同。他面帶不屑側過臉去。
瞧他堅決不聽的模樣,霍鐘笑出聲。
他拋出一小截自己的拐杖,往霍鈺的拐杖上敲了敲:“殊途同歸,你怎么還是不懂。”
“這是你與我的恩怨!”
“不。”霍鐘出聲極快,他不滿地搖了搖頭,“不能這樣一言以概之。只要是入了局的,就都別想要摘出自己。”
“攻城略地尚且有善待婦孺……”
“我又不是將軍!”霍鐘突然怒火燒起,那拐杖撞地的時候恨不能將泥地盡數撞裂。他最好地上立馬生出百十個無底深淵,眾人死去,一了百了。
霍鈺實在不懂他為何瘋魔至此,竟是比他離開系島之前更加激烈了。
他恨自己根基淺顯,手下沒有多少能打的,不能千百人馬一聲令下,將許還瓊當即從這兒綁出去!
“看來是想硬搶了。”霍鐘渾然不把霍鈺放在心上,語氣輕蔑,“去吧,把我們霍二少爺的心肝表妹請出來。看看他有沒有本事硬搶!”
今夜的劍拔弩張在他心中如同少年時的迷藏,他甚至打了個漫長的呵欠。
霍鈺怒從心生,隱在袖中的手臂因為過度用力冒出了青筋。
也不知道小椿有沒有收到自己的紙卷。
若是不能——他便是廢了這雙手也要將許還瓊帶出去。
他絕對、絕對不能讓許還瓊像娘親一樣折在他眼前!
許還瓊被人請了出來,她頭發散成一堆,毫無章法地糾結在一起。那月色在她臉上照見了、熄滅了,直至她徹底站定,月色離去,只留黯淡。
霍鈺想起郡主之子的喪宴,她也是這般,渾身透明地似是要消失了。
只是今日的她不再求救,而是緩緩昂起頭,沖他說:“鈺哥哥,你走吧。”
事已至此,他再走便是要受天打五雷轟的。
“還瓊,過來。”他語氣清冷平靜,像夜色轉涼后樹上悠悠墜下的一滴露水。
身旁健碩的小廝,霍鐘刺一般的眼神,都被他的憐惜隔開。
許還瓊往前跨了一步,又停住,她用力地對著霍鈺再三搖頭:“鈺哥哥,我不能再耽誤你了。”
“你過來。”
“鈺哥哥,其實……”
“你先過來!”他生出怒意,絕不是沖著許還瓊的,而是因他自身無能。
“當真把我看作廢物了呀。”霍鐘先于許還瓊,堵在了兩人中間。他那根拐杖恰巧對上燃得最旺的那根燭火,金得刺花眼。
“親弟弟的表妹與我結連理,該是喜上加喜。怎么你們竟像是鴛鴦被棒打了呢?”
“哦——是啊,若沒我興風作浪,你們早就該兒女雙全了。”
偌大正廳,只有霍鐘一人言語著,偶爾沖著霍鈺,偶爾沖著許還瓊。真不知二娘在地下還能瞧見嗎,她最愛的兩個孩子竟有這樣的一天。
拐杖撞擊的聲音繞著橫梁唱了三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