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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衣冠不整他不在乎。他在乎的,霍鐘深知且已摧毀了大半。記得霍鐘將他關(guān)入書屋時曾說過一句話:“二弟放心,我不會要你的命。”
他要他活著,無父無母無情無愛,一身本事抱負都卷入那恭桶。多盡興啊,可以讓一個年少氣盛的人過上廢物一般的人生。
霍鈺想得神經(jīng)無常,又開始發(fā)無名火。昨日被撒至東邊的卷軸又被他踢到了西邊。什么施人恩德手有余香,什么無為而治大同天下,統(tǒng)統(tǒng)是蒙人的鬼話,他連自己都顧不好,根本不該顧及他人生死。
他在心里撒著潑、打著架,夜不知不覺更深了。累了,便直接靠在身后書卷上睡了會。夢中又見到了許梓君,她苦口婆心,要他不要心軟、不要留情,未來得及答應(yīng),許梓君又換了張面孔,逼他奪回家業(yè)、奪回許還瓊,她抬手抓著他,血流了一地。
霍鈺其實不怕許梓君的,哪怕她凄厲,他也不怕。可還是驚得醒了個徹底,愧疚與悔恨擠在一起、撞在一道,他胸口停不下地發(fā)顫,一直顫到了喉嚨口。
咚咚咚。
嘶嘶嘶。
聲音好像是從他身體里來的,又像是從外頭來的。他聽不真切,直到起了狗吠聲,門口看管的小廝罵罵咧咧起了身,霍鈺才似回到了現(xiàn)實里。
“二少爺。”有人在低喊。他回頭,眼前便多了一個身影。
他以為她早就跟著文在津回了臨安。
“我?guī)闾映鋈ァ!睍r間倉促,聞人椿言簡意賅。
整整等了一個月,費了不少銀兩打點,聞人椿才得來這個契機。要不是之前看管霍鈺的小廝老家出了事,她怕是要等更久。
霍鈺從地上撐起身,剛剛站定又搖了搖頭:“霍鐘派來的都曾學過武,你還是自己快走吧。”
“方才換了新來的,一路上的人也都支開了,二少爺,快走吧。”
聞人椿曾在金老板的班子里跟著學過幾日的口技,上臺是上不了了,今日拿來唬唬半夢半醒的小廝們倒是綽綽有余。只是很快就會被戳穿,實在不能耽擱太久。
她見霍鈺仍是不動,索性逾過規(guī)矩抓住了霍鈺的手腕。“二少爺,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我那兒還有還瓊小姐和文大夫給你留的盤纏,大不了白手起家從頭再來!”她是冒著小雨來的,前額的劉海被打濕了一半,軟綿綿地耷拉下來。要是放在從前,霍鈺一定又會取笑她儀表邋遢。
霍鈺很快沉沉地“嗯”了一聲。
聞人椿心想,果然還是還瓊小姐的分量重。
一路通暢,值守的幾個小廝們確實都信了聞人椿,傻乎乎跑去了前廳聽“霍鐘”吩咐。但小廝好騙、霍鐘難防,尤其此刻夜深,是霍鐘常常出沒的時候。他若是忽然出現(xiàn),又要使出什么陰毒手段。聞人椿說是膽大,卻也多慮。
“怎么了?”見聞人椿回頭望了一眼,霍鈺問道。
“沒什么。”她搖搖頭,不想讓心中擔憂也變成霍鈺的包袱。
“事已至此,只能繼續(xù)走下去。”說完,他停下腳步,這回換成他將她牽住。他的手掌冰冷而寬闊,裹著好多雨,緊緊貼在她的手心,潮濕之中有著難得的溫度。
聞人椿紅了臉,在這驚心動魄不能談情的時刻。
后門仍是巴爺值守,他吃了聞人椿這么多頓飯,沒有任何阻攔就將二人放了出去。聞人椿速速地道了一聲謝,便跟著霍鈺鉆進了外頭的野草雜樹中。
無人修剪的枝芽或左或右地胡亂叉出,他們從中擦過,雨滴有的從天上來、有的從樹上來,霍鈺走在前頭,倒是替聞人椿擋下不少。
婆娑的雨打樹葉聲中,聞人椿開了口:“二少爺,我定了船家,你要不要先離開明州一段日子吧。”
“那你呢?”
聞人椿愣了一下,說:“我回醫(yī)館拿盤纏。”
“我陪你一道去。”
聞人椿拒絕得毫不猶豫:“太危險了。”
“你一個人更危險。”
“唔,大少爺一心只想報復(fù)你,應(yīng)當顧不上我的。若我一個時辰后還沒上船,二少爺你便先走吧。我會保護好自己。”聞人椿看著霍鈺,強裝鎮(zhèn)定地點了點頭,然后輕巧地將自己的手從霍鈺的手中脫了出來。
“我不是第一次逃亡,我不怕的。”她又說了一句。
而霍鈺只是盯著她,隔著一片又一片的雨,他的目光看起來明明晦暗,卻有著從前的聞人椿見不到的光亮。
“那你怕什么?”
最外一層的枝葉被人撥開,聞人椿最怕的那個人忽然出現(xiàn),他一開口,聞人椿就發(fā)涼,好似脊背正中間躺了條獨眼蛇。
霍鈺一個側(cè)身迎了上去,聞人椿被他徹底掩在身后。
“好一對亡命鴛鴦呵。”霍鐘輕笑,笑意卻只浮在表面。
他今日難得拄了拐杖,許是雨夜路滑的緣故。只見他輕輕抬起拐杖,往霍鈺的腿上敲了敲。他只用了一兩分力氣,并不教人發(fā)疼。
“二弟跑得同小時候一樣快啊。”他感慨萬分,將舊事重提。
霍鈺不說話,只是全身力氣都醒了過來,它們凝在一道,時刻要爆發(fā)。他想好了,若是從此以后只能躺在書屋任人折磨,不如此刻搏一把。
不能再窩囊下去,就連小椿都比他有勇氣。
于是下一刻,霍鐘便被霍鈺掐住了脖子。可憐霍鈺愛念文作賦,騎馬射箭都是半吊子,動起手來更是不堪一擊。
只兩三個小廝就將他摁在了地上。因霍鐘沒攔,拳打腳踢更是齊齊落下。
“都輕些,二少爺豈是你們能傷著的。”打得差不多了,霍鐘才擺擺手,裝作一副稍安勿躁的模樣。他一只手還揉著脖子,被霍鈺掐過的地方起了一圈紅色印子,再用力幾分,該要破皮了。不過他很篤定他的二弟,縱使有力也沒心,霍鈺最大的毛病就是不夠殘忍。
這一點,他們恰恰相反。
“二弟看來是不懼生死了。”說著,霍鐘拿起拐杖在霍鈺的臉旁晃了好幾圈,而后猛地甩了一記,地上的泥立馬落滿了霍鈺的臉。他看著霍鈺驚恐閉眼的模樣,興奮不已,大笑聲響徹黑夜。
“那二弟在意她嗎?”霍鐘又做了個手勢,小廝識相地立馬將聞人椿拖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