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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所謂‘茶香吃進花香,花香吃進茶香’便是這般滋味了。”霍鐘連吃兩盞,賞了句贊揚。
“大哥喜歡就好。”
“呵。”霍鐘不明所以地笑了笑。他起身走到霍鈺正前方。兄弟兩人其實是一般個頭,可霍鐘瘸了一只腳,顯得矮半分。
“我倒是頭一次發現二弟如此能屈能伸。從前不是連一個小女使都不肯留給我嘛。”
霍鈺假裝不記得了,只是撐著賠笑。
霍鐘也笑,還穩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二弟,我也不同你繞彎子了。只要你將自己從族譜上除名,再替你娘寫一篇自檄文公示全城,我便勉強慈悲,由著你娘頤養天年。”
“可還有其它轉圜?”霍鈺此刻已是咬緊牙根。
“你還有資格同我談?二弟怕是不知道二娘此刻過的什么日子吧。”
“爹在哪里!”
“爹是什么人,見風使舵的一把好手,早就領著五娘去鄉下別院休養了。何況五娘腹中的也是個男兒,再過兩年就能替你喊他爹了。”
“大哥,你我到底是手足!”從前娘要趕盡殺絕,他多番勸阻,難道就是為了如今這個結局。霍鈺真不知道是他們魔障了還是自己魔障了。
霍鐘冷笑一聲,將他的言語都當成笑話:“二弟,這個家里何曾念過手足之情。人倫綱常,只要進了這里便是廢紙一張。”
何況他算是仁慈的,沒將最狠毒的那一句告知他。
霍鈺沒有太多考量的時間。
起初是一支碎掉的發簪,一只沾血的鐲子,然后是一簇頭發,剛才又送來了一片完整的指甲。那片指甲被清洗得十分干凈,霍鈺卻看得腸胃翻滾。
他再也坐不住了,提筆,飛快地寫下一篇檄文。橫撇豎捺間,他的娘親已然成了一個自私自利、齷齪不堪、枉法狡詐的毒婦。
他從前意氣風光時,哪知有一日所有出路都會被堵住。什么親朋、什么好友,都有無窮盡考量,都留他一人孤軍奮戰。
等來等去,等天等地,只能等死。
短短幾步路,霍鈺竟像是脫胎換骨,昨日天真都隨夏蟲一道死去。
同霍鈺天差地別,霍鐘正在屋中與四娘調笑,聽小廝高聲報“二少爺來了”,他不緩不慢,又摟著四娘膩了一番才去見人,儼然一派當家主君模樣。
“想通了?”
“大哥高抬貴手,我不敢再奢求。”一紙檄文被雙手奉上。
不知為何,霍鈺腦中突然閃過聞人椿的影子。她素來是這樣的,卑微、恭敬,被欺辱、被打壓卻從不敢昂首反抗。他過去不明白人為何能這樣拋卻自尊,原來是時機未到。
“不行啊。”霍鐘抖落著白紙,懶洋洋說了一句,嗓子里還帶著沒有褪去的春意。他隨手一揮,才寫好的檄文便隨風落到地上,那是連當今太傅都贊過的文筆,自帶風骨,此刻與塵泥別無二樣。
霍鐘在上頭踩了兩腳,又朝身旁小廝道:“給二少爺的筆墨都備好了?”
“回大少爺,府上并無您說的血紅色朱砂墨,我已遣人去買了。”
“這要等到何時啊?我倒是無所謂,可二娘尊貴慣了的,要是受不了昏厥了、不醒了,你們該如何同二少爺交待啊。”
霍鈺不知他要迂回至何時,直說:“無妨,給我一把刀,我以血研墨。”
“那就辛苦二弟了。”霍鐘抖了抖眉,也不回頭,繼續掐著他手上的那一枝樹杈。
他最討厭干脆利落一下子折斷了!
霍鈺很快寫完第二張檄文,霍鐘瞄了一眼,懶懶道:“不合乎實際。”
霍鈺領悟,是批判得不夠狠、不夠不留情面,他什么都沒說,又提筆寫下第三張,幾乎是照著西周的妲己、大秦的趙高、前朝的秦檜在描繪他的娘親。
“唔……庸俗毒婦而已,倒也不配遺臭萬年。”
寫到第七張的時候,霍鐘又嫌墨水里的朱紅色變淡了,全然不顧霍鈺發白臉色,質問他:“二弟救母的心意看來還是不夠。”
那割開手指的短柄小刀就在他手邊,刀刃閃著銀光,霍鈺甚至起了背水一戰的念頭。
“二弟,你說你要是成了弒兄的嫌犯,二娘知道了會不會氣得一命嗚呼啊?”
霍鈺不答,只見他喉結重重地滾動了一記,寫下了重重的一筆。
“大哥,這顏色可還滿意?”
“滿意!”霍鐘一邊贊嘆一邊深吸了一口氣,他又說,“二弟不覺得這帶血的氣味教人神清氣爽嗎?”
霍鈺點頭,趁霍鐘還沒變卦,他趕緊將檄文填滿呈上。
“甚好。”霍鐘如同拿著一件上古寶物,愛不釋手,嘖嘖稱奇,“只消蓋上你和二娘的印章,摁上你倆手印,便可貼于府門前。”
他沒有收起來,而是將檄文再度交到了霍鈺手上:“二弟,稍后去見二娘時,你便把摁手印的事兒一同辦了吧。畢竟二娘最喜有始有終了。”
去二娘房中的路上,霍鈺一步更比一步沉重。
這條路,他走了十數年,縱使閉著眼都能走對每一個岔口。從要人攙扶的學步嬰孩走到今日高大身量,他萬萬料不到,他要走回一無所有,還要連累他的娘一道受苦。
當初他來勸娘高抬貴手,似乎走的也是這條路。
因顧及手足之情,因厭惡自相殘殺,因懷念孩提時光,他總是搬出佛家那一套說辭,或動之以情,或曉之以理。
他不希望將事情做絕,總想著一切留有余地、保有表面平靜。
不曾想府中只有他一人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