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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長恭凝視著她的笑靨竟然怔怔的沒有動作了。
宋熹微徐徐起身,然后將他按在杌上坐好,方才走到他的身后輕聲道:“夫君,我為你梳妝好了。”
不待他回答,便順手撈起了他披散兩側的長發,黑如墨玉,觸手絲滑,加之銅鏡里那無雙的容顏,她不由感嘆道:“長恭真美。”
話音一落,他的臉色有些僵住。
宋熹微有些暗惱了,自己真是說話不過腦子,男人是不能用美形容的,尤其高長恭,他是最不喜歡別人說他男生女相的。
俯下身,她將頭擱在他的肩頭,突然正色道:“長恭,我要你知道,有人說你美,那是因為喜歡你,所以發自內心地稱贊,有人是因為你是王爺,想要恭維你,還有人則是嫉妒你。”
高長恭突然回身問道:“那么你呢,你屬于哪一種?”
他這么一問,宋熹微突然恨恨地咬住了他的耳朵,“我是第三種,我嫉妒你!”一個大男人,沒事長那么好看做什么?
“……”
換好衣衫后兩人施施然走出,鑒于昨日高長恭的那番高調宣言,眼下所有人都認定了宋熹微是蘭陵王妃。
不料才出寢房,迎面便見了穿著鵝黃襦裙的慧公主姍姍而來,高長恭有些驚訝,“阿慧?”
慧公主聽了這聲喚,原本便低垂的頭現下垂得更低了,墨玉般的美目中也噙了淚花,她盈盈跪倒,哭著喚了聲:“兄長!”
這下倒讓高長恭更是吃驚了,他與宋熹微對視了一眼,宋熹微回給他微笑的眼神,眼中寫著:就是你看到的這樣。
高長恭驚詫間將慧公主輕輕扶起,見她哭得梨花帶淚,心頭不忍,溫聲道:“你怎會在此處?”
這是慧公主心中的傷痛,她抽噎著正要回答,宋熹微卻不忍了,上前說道:“阿慧貪玩溜出了皇宮,幾經輾轉流落此處,身上盤纏也耗盡了,我的家仆見她孤苦無依,便領進了家來。”
除了出宮的原因說得不對,其他詞句都拿捏得很好,雖然這些都是段懿拿來騙她的。然就是這個原因卻叫高長恭起了疑,他斟酌片刻,忽然重復道:“貪玩?”他認識的慧公主,雖然還有著少女的單純無暇之心,卻絕不是貪玩收不住性子的無知女孩兒,絕不會這么不顧大局,因為貪玩就跑到齊國來。
慧公主抹了把眼淚,抬起淚跡斑斑的美目,輕聲又喚了聲:“兄長。”卻再不復方才那般凄然悱惻。
高長恭訝異道:“你喚我‘兄長’?”
慧公主點頭,“不久前我才知道,兄長與皇兄原是一母所生,自然,你便該算是我的兄長……阿慧不懂事,多有……冒犯不敬之處,還請兄長念在我年幼無知,切莫見怪。”
她指的是過去她曾對他心存少女戀慕之事。抬起眼,見到的蘭陵王姿容絕美,五官之精致細膩竟是不輸那位朱紫閣的母親半分,果然是她打獵時曾見到的水中沐浴的俊美男子。
高長恭愣了會神,轉眼間又是無邊的喜悅與寵溺涌上心頭,當年他潛入周國皇宮,本是為一探朱紫閣尋找母親的遺跡,對慧公主一直是當妹妹看待的。
他怎么會見怪,左右這一切已經回到了正軌。
連著飛了多日雪的洛陽城今晨艷陽高照,無花無葉的枯枝橫斜著,千姿百態,冬日的風竟也不覺著冷了。
三人說笑間,突然段懿大剌剌地闖進來了,一進門先照著高長恭給了一拳,笑言道:“好小子啊你,就顧著在這里抱美人,我爹昨日給你設宴你卻沒來,可知他的臉色有多難看!”
高長恭和宋熹微默契地對視一眼,然后他扭頭笑道:“沒辦法,昨日我若不在此處,此刻你弟妹的臉色應該比你爹還難看。”
“說什么!”宋熹微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粉拳一記打在了他的胸口。
如此良辰相聚,三人都是輕笑。
段懿與宇文慧相視而笑,他單手將她一把可憐楚楚的纖腰勾了過來,淡淡笑道:“阿慧,我們去長安見你皇兄,讓她將你指給我好不好。”
依照宇文邕的性子……自然是不好。
可是他想與她名正言順地在一起。
高長恭幾年前潛入周國皇宮亦為著一事,可惜未得結果,宋熹微瞟著他,心下了然。
出門去,前腳還沒決定離開,門口已經結了幾條長龍。
一見蘭陵王殿下出來,紛紛圍堵而來,辛虧段懿方才來時帶了幾十名甲兵,這會兒正拼命攔著。宋熹微陡見這人頭攢動沸沸揚揚之景,突然想起現代的明星出行都是這樣前呼后擁的,然后保鏢成群為防不測。這果然是千年前就傳下來的習俗。
高長恭有些無奈,沖著眾人擺手,待聲音稍停,他才沉聲問道:“各位聚在此處,可有要事?”
這時便有幾十名樂師前來演奏,拿著各色的樂器。
宋熹微有些驚愕,她扭頭看向高長恭,想起他在歷史中的留影,眼睛里一片癡慕。
然后,錚然的金戈鐵馬之音便沖天而起,幾十名樂師吹拉成片,樂音高低錯落起伏激揚,如鼓聲陣陣,然而卻沒有鼓,僅只是琵琶和胡琴的高低相和便有如此驚人聲勢。
愣神間,人潮漸漸散開,緊接著涌入眼簾的又是幾十名頭戴鬼面具的白衣舞者,手握長槊鋪排圍攏,高歌不絕,發盡上指冠。
高長恭的目光都被這舞樂所吸引過去,直至身側響起了宋熹微的沉醉的聲音:“《蘭陵王入陣曲》,原來這就是赫赫有名的《蘭陵王入陣曲》!”這聲音,有陶醉,有歡欣,更有難言的激動和自豪!
冬陽暖暖地撒下淡黃色的光輝,映照得舞者翩翩白衣散著輕柔的光澤,分明是南朝博冠博帶風致楚楚的打扮,可這握槊的英姿卻為步履輕盈的舞者平添了不少英氣,長槊橫空真有破陣廝殺之威,文人看了內心激昂欲縱情高歌,武人見了恨不得策馬揚鞭氣沉山河。
高長恭微微側目,他心尖上的女子也正看過來,嫣然一笑沖著他盈盈道:“蘭陵王之氣魄,世所景仰,妾心亦然。”
方才宋熹微的話已被眾人聽了去,此刻不禁有人高呼起來:“此曲便喚作《蘭陵王入陣曲》!”
“《蘭陵王入陣曲》!”人聲鼎沸,隨大流高叫道。
白衣長槊,影起征塵,縱情高歌,響遏行云。人影紛亂,都凝眸注視著這場曠世未有的奇曲奇舞。而高長恭和宋熹微的手,也在相視一笑后不知不覺間悄然握緊,仿佛是要此生此世決不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