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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樓上的紅衣少年一柄長劍耍的虎虎生威,凜冽的寒光浸透在冬日的晚陽之中,殘雪片片覆了墻頭,他飛揚的墨發映雪生輝。
“啪啪啪——”身后的段懿拍了幾個巴掌,笑著朝她走過來,“宋校尉這劍耍的是越來越好了。”
使劍的紅衣少年,正是作男子裝扮的宋熹微,今日太師設宴犒賞三軍,城樓防衛松懈,她便一個人守住了此地,只不過萬萬沒想到段懿這人頗喜歡湊份子,走到哪兒都有他。
收了長劍還劍入鞘,她淡淡的眸光掃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說道:“段將軍閑來無事么?太師不準你喝酒?”
三年來兩人打招呼的方式變了許多,但基本都是隨著官位的變化在變,他們一同出征守營,關系非比從前,已經算得上是最好的兄弟了,不過宋熹微表面上總是看他不順眼,偏喜歡找話來擠兌他。
如今已成為將軍的段懿頗是受用她這“段將軍”的稱呼,登時覺得威風凜凜,于是一拍胸脯道:“那怎么可能呢,我老爹還能不讓我喝酒,倒是你,今天來的人這么多,連斛律老將軍都來了,你怎么一個人悶悶地在這里練劍?”
宋熹微側過身望著城下,冷淡地回答:“他還沒來……”
遠處朔風驚塵黃沙漫漫,悵然天地間卻沒有她最想看見的那個孤絕身影。等了三年了,為什么他連一點音信都沒有?
段懿知道她心里還惦記著長恭,遂嘆息道:“你也別怨他,我看就是皇上喜歡給他找事兒,突厥雖說是屢屢犯境,但我大齊真正可用之人卻并不止他一個,想來是皇上故意折騰你倆所以才把總是長恭派出去。不過要我說,依咱們現在這個皇帝的性子,他沒殺你已經很讓人覺得奇怪了。”
沒有理他的話,宋熹微只是默默然地將手抵觸到了城墻,殘雪映著夕陽散著軟紅色的光輝,摸上去卻仍然冰冷入骨。
突厥犯境何懼?高長恭這三年不過是高湛牽制住了罷了。
高湛……覬覦她的長恭……
宋熹微竟然有些無奈:我要和女人爭男人,還要和男人爭男人么?還是和皇上爭男人?
“他是怕違逆了高湛之令,那個皇帝,會直接對我下手吧?”如此直白。
段懿心思一凜,卻又聽她道:“可我相信他會來的,這里是洛陽城,命定的地方。”
是的,三年前遷。至此處的時候她就在想著,總有一天他會來這里,會讓世人見證他作為一代戰神的傳奇,她應該覺得三生有幸,上天能賦予她這個親眼目睹的機會。可是,她卻不知道歷史上的邙山之戰究竟是哪一年哪一月,更不知道他什么時候才來。
在這沒有音訊苦苦等待的日子里,真是想他啊。
段懿聽不懂什么叫“命定的地方”,但是他聽明白了她語氣里的堅定,只是低頭嘆了聲。
宋熹微突然回轉頭來,帶著笑轉移話題:“你呢,什么時候會帶個嫂子給我看?看你年歲也不小了,難道太師就不急么?”
每次談到這個事的時候段懿都是一臉不情愿,要么隱晦不答,要么就是顧左右而言他,只是這一次,他卻說道:“我以前有過一個喜歡的女子,只不過,她心里有人了……這么多年過去,我想她應該連孩子都有了吧。”
記得三年前宋熹微曾經問過段懿,問他有沒有心上人,記得那時他拍著胸脯說沒有,原是隱瞞,他也不過是個為情所苦的傷心人。宋熹微感嘆他的遭遇,也不再問了。
哪知今日的段懿似打開了話匣子竟然主動說與她聽:“九年前我和長恭路過她的家,在她的家里借住過,那時的她也不過是個梳著兩個小辮子的小姑娘,活潑貌美,又多才多藝,我很喜歡她的天真,很喜歡看她明明人小卻又故意裝作成熟地彈琴……可惜,她沒看上我,那時的她,卻對著冷漠的從不肯打開心房的長恭傾了心。”
宋熹微心里突突地跳,不由問道:“那個女子,叫什么?”
“鄭繡。”段懿答得有些無奈。
宋熹微徹底沒了話說。對于段懿喜歡上鄭繡這件事,宋熹微真是無法表達自己內心復雜的想法,該怎么說?
算了,這事兒也不歸她管,她現在只有瞞著段懿四年前她和鄭繡曾經算計過高長恭的事,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么她并不知道,雖然高長恭要她相信他,可是對于那天的事情,她所知道的卻一直是模糊的。不過,她還是相信長恭。
時已至夜晚,段府這時燈火通明。明燦的流閣彩燈掛滿了畫廊飛檐,四下歡鬧聲漸起。
宋熹微被段懿領著到了段韶跟前。
此時舉杯的人各自干杯盡興,宋熹微對著段韶抱拳道:“太師,我來晚了。”
段韶拂拂手表示他根本不介意,溫聲笑言:“來了便好,去坐吧,今次設宴款待各位本是為接下來要打硬仗而犒勞。”
宋熹微聽得“硬仗”兩字,愣了下,仿佛在場諸位只有她還不知道此事,便問道:“太師說這硬仗是什么?”
說到此處,段韶想起尚未說與她知道,遂有些無奈地低頭嘆道:“宇文護之母原本扣在齊國,如今皇上不聽我勸送還了宇文護之母閻氏,那周人反復無常,宇文護更是奸猾無比,他得母棄信,仍舊遣了尉遲迥前來,揚言要攻進鄴城。”
他頓了頓,將手里的酒尊緊緊地捏住了,“明日,我便要率人揮師西進,可洛陽需要人留守。”
宋熹微聽得心中心花怒放,終于還是等到這一天了么,應該就是這樣,北齊和北周徹底地撕破了臉皮,然后才有了這著名的邙山之戰。于是她自告奮勇地說道:“太師,我愿留守此地。”
“你?”段韶看著她有些狐疑。宋熹微現在位卑言輕,況是女子,她留守洛陽只怕難以服眾。
段懿也上前來,恭敬地下拜,“若父親大人答應,孩兒也愿一同戍守洛陽。”
經過三年的風刀霜劍的打磨,段懿早已褪去了最初的青澀與懵懂,早已是個成熟的可以獨擋一面的男子,段韶雖然不愿他從軍為官,但看到他的這份變化,做父親的仍然是欣喜的,因而他點了頭。
“既如此,你們二人便留在此處吧。”
“是。”兩個人齊聲回答,宋熹微的心里很開心,段懿雖然不知道她為什么開心,但見她終于又有了如此舒心的笑容,也跟著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