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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美酒相伴時分,二樓上輕飄飄地瀉下來悠揚的琴音。
那音色似綺麗綿軟的江南女兒的吳儂軟語,又似含著迢迢春水的青蔥兩岸,恍惚間又是一片桃紅陣陣翩然成蹊,花海深處有煙靄纏繞。那人的指法輕忽靈動,飄然間劃過唐詩的起承轉合,跌宕間春光麗景如畫卷般于眼前徐徐展開。
一時之間酒客都聽得如癡如醉,而高長恭卻沒有留意那些,他只是目光動也不動地凝視著宋熹微,她的臉上有些驚嘆與贊許,卻沒有陶醉與癡慕,想來,她并不覺得那琴音有多么高妙。
拉住了她的手,宋熹微垂下頭看他,有些不解地問道:“怎么了?”
那二樓撫琴之人并未露面,甚至連一片袍角也沒有顯影,可是高長恭卻斂了心神淡然道:“怕是遇到故人了。”
“故人?”宋熹微有些奇怪,卻不曉得他說的是誰。
可是轉念,她忽然嬌笑道:“之前于景行都說你的笛子吹得好,什么時候也叫我見識見識?”
她的聲音大約很奇怪,男子聲音卻要做出這等嬌軟之態來,高長恭聽了擺擺頭,淺笑道:“你這是為難我了,我行軍打仗多年,笛藝早疏,怕也是入不得你的眼。”
宋熹微聽了有些失落,不過這并不打擾她的好興致,凝神聽了半刻,忽然笑問道:“你說這奏琴之人究竟是誰?。俊?
高長恭淡淡道:“你去瞧了不就曉得了?”
這話說得似乎有些酸意,可宋熹微卻敏銳地察覺到,或許不是吃醋生氣,而是他對那個彈琴之人有些隱隱地避諱,似乎不愿見到他,又不忍拂了她的意,這才說要她一個人去二樓瞧一瞧。
當然,高長恭的態度令她更是奇怪了,那彈琴的人竟是大羅神仙不成?
這時,便聽見隔了幾桌的一個糙漢搖頭道:“這年頭附庸風雅的世家子太多!”
然后琴聲忽停,像是那奏琴之人生了氣,十指按在弦上再不肯為這糙漢多彈一個音。眾人皆不得解之際,便見二樓緩步走下一個人來,紫色織錦云紋的袍服,寬大飄搖迤邐垂地,隨著他下樓的翩翩風姿,在樓坎間徐徐拖動。發上紫金冠,手上出云扇,招搖地搖著,扇面上水墨之色隱約幻現。
如此招搖之人,令宋熹微也想不到的,竟然是廣寧王高孝珩!
忍不住又往高長恭望了眼,這兩兄弟素來不睦,怎的今日冤家路窄竟然在此處碰見了?不知道他們見了面又要擦出什么樣的火花來。
哪知高孝珩連瞥都未瞥他們一眼,突然招手換來酒家女,清音寡淡:“有一事請姑娘相助,不知可否將閑雜人等請出去?”
一句話,竟是除了他之外其他人皆成了閑雜人等,可是宋熹微和高長恭卻未有動作,此刻便是心中有氣也不能撕破了臉皮。而他們兩人都知道,這個高孝珩素來最要臉皮,而他最引以為傲的便是他的琴技,琴技被人嘲弄了,此刻自然受了氣,只是難為他還能這么平心靜氣地請酒家女幫忙。
酒家女有些踟躕,不知道是不是要為了這位看似很有些錢財的公子得罪了旁的酒客。她也知道,這種有錢的公子可遇而不可求,他出手是大方,可那也是一時,真正能讓她長久受益的,還是那些普通百姓,因此這時的她有些猶豫。
果然酒客都已是滿意怒容,紛紛對著高孝珩一頓指摘,方才那糙漢更是一怒間拍案而起,“你算是個什么東西!”
紫色華裳的高孝珩水墨扇一收,眸光狠厲地掃了過去,冷笑道:“粗薄匹夫!”
這年頭敢直接罵人還罵的這么坦率而好風姿的,非富即貴,酒家女自己知道得罪不起了,于是趕緊勸道:“不好意思,酒店這位郎君已經包下來了,實在不好意思,請大家先行離開吧,下次再來?!?
但那糙漢覺得此事過不去,便喝道:“小白臉子算是個什么東西?”
說罷,他拳風虎虎直直地向著高孝珩招呼過來,招式凌厲而且勁風橫掃,只不過在接近高孝珩之時,這股子勁風突然化作無形,他只是嘴角上揚輕輕一勾,靈巧地側身避開,一揮手,鐵骨的出云扇便狠狠地敲在了糙漢的手上。
糙漢吃痛,刷的一下收回去,捋起衣袖,只見蓬勃的肌肉上已經紅腫了大片。
高孝珩眉眼冷然,猛然出手正欲向那糙漢出手,他剛奔上前兩步,扇面打開,水墨之色一現,手腕卻被人捉住了。
抬眼一看,是個帶著帷帽的少年男子,只是這身形卻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原來竟是最近賦閑得慌的四弟,輸了小皇帝,竟然遮遮掩掩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