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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長恭只覺得腦中一片嗡嗡作響——
“斛律將軍,這事錯在我一人,與郡王無關,這二十軍棍,我愿意承受。”
“可是你有事,怎么這么傻!”
“你的傷雖好了,病卻未好,難道段太師他不知道么,怎么能如此催逼于你?”
“你一定要沒事,要保重自己的身體,就算有一日我……沒有醫士在你身邊,你也要著緊你自己的身子,不要覺得自己什么都能扛住,有人會心疼的。”
“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無論如何也不要傷害到自己,哪怕是為了鄭璃。”
……
長恭,長恭,她喚他長恭。高長恭一愣之間,恍惚明白了什么。
宋熹微跪伏于地,對著駿馬上的阿史那燕都盈盈一拜,已然恢復了女兒嬌音:“父汗,女兒鄭璃,今日終得與您相見了。”
“你……你……”阿史那燕都這般人物,也著實緩了許久的神,才堪堪吐出一句完整的話來,“你竟是挽瑟?”
誰是挽瑟宋熹微并不知道,但是當務之急是保住高長恭,她不能再讓他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不管是心上的,還是身上的,都不可以。
宋熹微又是淚水漣漣又是深情切切地說道:“父汗,女兒在周國為婢,吃了這諸般苦,竟不知,原身乃是突厥公主,落盡了父汗顏面,委實該死。”
阿史那燕都翻身下馬來,急急地將她扶起來,素來威煞的虎目里竟然多了幾許滄桑與心痛來,“挽瑟,你真是我的挽瑟!”
眾突厥騎士訥訥不能言,心靈相通地齊齊往身后退了幾退。
高長恭凝眸看著心上的女子,卻覺得:也許是因禍得福。
倘使他不陷入這場危局,不拿性命相博,他的阿璃是不是打算就這般一直瞞下去,永不告訴他?
他竟覺得自己是幸運的。
阿史那燕都還欲再與宋熹微道些離愁別情,只絮絮說起了鄭璃的身世,原來當年他曾與身懷六甲的妻子一道南下周國,妻子在異國產下孩兒,后來身份敗露竟遭人追殺,幾經流離輾轉,便將她遺在了周國。
說到這里,阿史那燕都必是滿懷歉疚的,但是宋熹微畢竟不是鄭璃,對這個遺棄自己的父王是愛是恨都說不清,勉強擠出幾滴眼淚來已經實屬不易了,怕再說下去惹得他懷疑,聽了幾轉,便又跪了下來。
止聲的阿史那燕都瞇起了眼,對凝立的高長恭覷了一眼,果然便聽自己的女兒抹淚道:“父汗,女兒自幼流落異邦,吃了許多苦頭,只遇到這么一個一心之人,他既愛我,我也愛他,總不愿他受了任何傷,自然更不希望他被父汗你所傷……”
高長恭聽到“我也愛他”還是微微一震,他幾步上了前去,對著阿史那燕都輕施了一禮。
阿史那燕都翻了翻白眼,卻是不予理睬,身前的女兒又道:“女兒自知齊國和突厥有些舊怨,因而一直不敢以真面目相對父汗,也是怕父汗為難,但如今他性命有危,女兒卻是什么都顧不得了。父汗,女兒從不需要你的任何歉疚,若……若您覺得對女兒有所虧欠的話,請您放過女兒的……夫君。”
“夫君”二字一落,她便覺得自己重新落入了一個極溫暖極熟悉的懷抱,半張著眼,她徐徐倚了過去,緊貼住了他,十指交握,她突然輕聲道:“長恭,無論生死,我只是不希望給自己留下遺憾,所以,很抱歉,對你隱瞞了這么久。”
“阿璃。”他溫柔呢喃,撫著她柔軟的長發,鳳眸里淡墨色的波光瀲滟,宛如淋漓的寫意山水,“我怎么可能會讓你死?竟然不信我。”
以一敵百,卻還能如此大言不慚?
阿史那燕都冷哼一聲,一柄彎刀直指下去,“高長恭,挽瑟選擇了你,本汗卻還沒答應,你若要帶走本汗的女兒,今日,便堂而皇之地與本汗一戰!”
這是在宣戰了,不是圍攻,而是真正公平的,一對一。
高長恭凝眸瞅了宋熹微一眼,扶著她緩緩起身,宋熹微握著他的腕,眼神微晃,似是在說著“不要”,他彎了鳳眸回以安心的笑容,反握住了她的纖手。
對著草原上的第一勇士,他卻無畏無懼,頷首道:“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