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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的聲音聽上去有一絲黯然,宋熹微心上一抽,眼睛發澀起來,顛簸的馬上,她咬著唇,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如果現在轉身,摘下自己的面具,就能得到身后那個溫暖厚實的懷抱,這是很誘惑的條件。只是……
她可以大膽地去向宇文邕追求一心一意,卻在生死之關面前無法道出“民不畏死”來,這個時代也許視人命如草芥,真名士可以為了氣節從容赴死,可是這些在一千多年后的宋熹微看來,都是不可理解的。
簡而言之:她怕死。
這個被湮沒于歷史長河里的美男,一身傳奇,卻只活了三十出頭,他死后“鄭妃”是什么結局,宋熹微想也不愿想。
就在這么一路靜謐的跌宕之中,宋熹微已經將自己的唇瓣咬出了血。一抹凄然的紅絲沁出,毫無痛覺。
高長恭也沒有再說話,他抿著薄唇,眸色沉沉。
于景行率領著騎兵跑得飛快,這會兒已經不見了人影。蒼莽的戈壁上,兩人一騎,身影被斑駁的落日余暉拉得格外長。
再行了半里路,突然,身后一道破空的風聲呼嘯而至!
高長恭心神一凜,說時遲那時快,他迅捷地一伸手攬住了宋熹微的纖腰,壓著她一低頭去,一只修長的羽箭直直地擦過他的發冠,將那玉冠震碎,滿頭青絲飄逸如緞。
他一勒馬,撥轉馬頭,驚魂未定的宋熹微一齊抬眼來,只見遠處煙塵滾滾,竟是阿史那燕都率軍前來。
他一面策著馬,手里的長弓卻沒落下,一箭破開,又是接著一箭。
高長恭的唇抿得更緊,他冷冷地一扭頭,卻是將馬前蹄一揚,堪堪避過了這勢如驚雷的兩箭,迅捷得令阿史那燕都也不禁暗暗叫了聲好。
只這高長恭閃避的片刻功夫,阿史那燕都的兩百人已經包抄而來。宋熹微驚惶地推了他一把,“長恭,他們竟然來了!”
她猜到阿史那燕都不會就這般讓他們離開,卻沒有料到,竟然還未出突厥的地盤,他們便開始動手了。
高長恭瞇了鳳眸,眼底劃過一絲戾色,正是嚴陣以待,阿史那燕都策馬靠近,兩百人將他們團團圍困。
草原王只道平生與高長恭為敵未得一勝,今日終于得償所愿,他豪邁地笑了幾聲,將手底的彎弓擲與了身后的仆從,“蘭陵郡王,這般從容,原是與心上人踏山玩水來了?不過這突厥的窮山惡水,怕是沒那么好來往一趟的。”
宋熹微將身子后仰,靠在了他的胸口,高長恭一俯身,卻聽懷里的人兒低聲道:“到底是大意了,今日阿史那燕都有備而來,只怕強打下去你我都是在劫難逃……長恭,你信我么?”
他的喉尖發出低迷的一聲:“自然信。”
如此干脆的三個字,宋熹微心尖一暖,她扭過頭在他的頰上親了一口,高長恭愣神片刻,然后宋熹微借著勢在他耳旁低語:“長恭,如果信我,現在你就策馬沖出去,我留下來與阿史那燕都談判,你放心,他……”
“說什么胡話?”他眉峰一挑,更是不悅了,不待她繼續說下去,他冷著聲沖阿史那燕都道,“可汗既然來了,那也不可怠慢,單挑還是圍毆,你選!”
“長恭!”宋熹微又驚又氣又急,怎么會有這么腦子不開竅的人?
阿史那燕都揚天長笑,“哈哈,蘭陵王果然豪爽,今日以多欺少,算是我阿史那燕都不恭了!”
他自腰間抽出那從不離身的彎刀來,一眾人便要殺上來,兩百匹馬漸漸向中間圍攏,那個玄衣男子,只是蹙了眉,并無其他動作,然而氣場之強大,竟讓他們無法迅猛地閃攻。
宋熹微大急,她想到了所有的可能,卻沒料到,難道高長恭今日要折于此處么?她的歷史根本沒譜,還是說她記錯了,高長恭其實是死于與突厥的征戰之中?
可是場面混亂得讓她幾乎無法細想,眼見阿史那燕都逼迫得越來越近,她猛地一伸手:“父汗住手!”
驚詫,死寂。但如論如何,宋熹微總算達到了她預期的效果,身后的男子胸膛一震,不可置信地俯下眼瞼來看她。
宋熹微翻身下馬,幾步行至阿史那燕都跟前,高長恭跟著她下馬,可是眼前形貌嬌小的人,她雙膝一軟,緊跟著便跪在了阿史那燕都的馬前,突厥王震驚地睜大了眼道:“你說……什么?”
咬了咬牙,宋熹微將自己臉上戴了許久的人皮|面具摘下,露出那張清秀玲瓏的小臉來,阿史那燕都,連同所有的人都瞪大了眼,而她身側的高長恭卻是一陣巨顫,踉蹌后退了半步,那鳳眸里錯愕宛如秋暝里橫霜而曳的蘆葦結著的霧色。
她……她是阿璃,是他的阿璃!
這個女子,她扮作男裝,一步步走近他的視野里,調戲他,與他玩鬧,又對他百倍關心,可是她卻是當日漠然甩手離去、毫不念及他生死的鄭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