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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這些早已讓宇文邕聽得耳朵起繭的話,他不耐煩地衣袖一拂,冷聲道:“大冢宰所言的確有道理,然而我周國便只能這樣被動地等著他們突厥來進攻么?長此以往,我大周士兵的士氣必被消磨殆盡,而突厥人等的就是這一天!”
宇文護嘆了口氣,眼神往他這處瞅了瞅,裝模作樣地說道:“當初若是答應蘭陵王……”
“別跟朕提這個人!”宇文邕怒了,“朕便是要主動出擊,也叫高長恭看一看朕的實力!”
宇文護默默退去,臨走前又交代一句:“皇上執意如此,臣也勸不來了,只希望皇上還是小心行事,那阿史那燕都,不是善茬。”
北方胡地,大漠堆疊的影像似山似海,連綿不絕,橫在眼前卻顯得那般孤單,厚重的沉默。平沙無垠,夐不見人。而這塞外寒涼之地,連月光也仿佛更透亮一些,遠處的軍帳都在牛乳般的月色里擲下道道寶塔模樣的影子。
阿史那燕都拿著幾壇馬奶酒,與部下喝得正歡。眾人皆是狐裘戎裝,在火把的圍的圈中顯得有些悶熱。
軍師看了看他們躊躇滿志勝券在握的可汗,猶疑地問了句:“可汗真的相信,宇文邕坐不住了?”
阿史那燕都今日請他們喝酒本來是為了放松娛樂,不料這個謹小慎微的軍師竟然三句不離戰況,倒是讓他平白少了許多興致,遂皺了眉,不悅地回道:“那小皇帝能有多少花花腸子?若不是宇文護在,恐怕他早就開城迎敵被我軍俘虜了。”
“就是就是!”其余幾個喝酒的人也都放下了酒囊,沖著軍師擺手,“咱大汗是什么人,算無遺策!再者,今日喝酒,本圖痛快,就你這個漢人,磨磨唧唧的忒也掃興!”
漢人軍師識相地緘了口不再言。
這時,阿史那燕都似乎想起了什么,便問他曾經的俘虜,如今的漢人軍師:“這幾日,高長恭動向如何?”
軍師恭敬地回道:“前幾日尚在一座山下看到了他們八千人駐扎后留下的痕跡,這幾日,連影子也見不到了。”
八千人,人數少的優點在于,便于隱藏。
阿史那燕都沉默了一會兒,想了想說:“你們漢人有句話說‘螳螂捕蟬,黃雀在后’,是也不是?”
沒想到在胡地還能找到知心人,軍師欣喜地回道:“是的,大汗果然廣有涉獵!”
阿史那燕都不理會他的奉承,似乎在自言自語:“這個高長恭,打的不會是這個主意吧?”
這話一出,所以喝酒的都沒有興致了。那個并州刺史,蘭陵王高長恭,他們不知道在他手底下吃了多少回虧了,這個人少年成名并且精于謀算,若論深謀遠慮行軍用兵之道,實不在齊國落雕都督斛律明月之下。
軍師嘆道:“此人若在明處倒好,若在暗處,實不知他又意欲何為。”
眾所周知,蘭陵王此次出師乃是為相助周國,那么便是站到了他們的對立面,有如此強勁的對手,就連阿史那燕都也不禁頭疼。
突然間一室沉默,所有人都在思索要怎么招待這個暗處的敵人。
翌日三更,天還沒有蒙蒙亮,營中突然火把通明。阿史那燕都最先警覺,剛從睡夢中醒來便掀簾而出,之間營中人頭攢動,似是有什么危急之事,好在是他帶的兵,雖驚不亂,都在等著大汗的指示。
阿史那燕都迷蒙的睡意都被火把晃沒了,他神色一凜,厲聲道:“周國人來襲了?”
底下兩人答了聲“是”。
突厥可汗阿史那燕都嘴角冷峻地上揚,可笑宇文邕那點少年心性,還真是忍不住了,他揚起手:“傳本汗軍令,正面迎敵,后十營緊隨周軍切斷后路,本汗要來個全部絞殺!”
“是!”這一聲,便匯合了所有人的聲音,北方胡人的聲音高亢嘹亮,軍人之聲則更為激昂,這聲答話氣沖霄漢,士卒的意志與士氣在這聲回答中展露出滔天的氣概。
話音一落,全體行動起來,鞍馬雕弓,牛角彎刀,蜂擁而出。
星夜微涼,長風浩蕩。
沙丘上的那個男子長衣當風,飄飄飏飏,如此天人之姿,俊逸出塵。
他默默凝視著底下滔天火光,看著它們由兩片聚攏為一片,那是突厥與周軍交手了。喊殺沖天,火光通明。操吳戈兮被犀甲,車錯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敵若云,矢交墜兮士爭先。凌余陣兮躐余行,左驂殪兮右刃傷。血腥暴力,如此兇殘,這也是他一直以來過的生活。
他身后的兩人卻竊竊地議論,一人道:“你說這戰事是郡王挑起的,他現在倒還不忍了。”
另一人拿著雞腿啃了幾口道:“是啊,我就想不明白了,不過就是個女人,郡王想要直接搶來便是了,何必如此大費周章?挑起了兩國戰火,自己又要親自出師……唉,虧得皇上現在對我家郡王十分看重,長廣王殿下更是……要不然,可真就不好說了。”
高長恭似是聽到了二人沒大沒小的言語,回過頭來,聲音清冷:“長廣王殿下更是怎么?”
二人知道自家郡王向來治軍嚴明,這一聲問登時嚇得兩人似欲魂飛魄散,知道禍從口出的那個士兵訕笑道:“也對郡王極是看重。”
蘭陵王默不作聲,又慢慢地轉過了身。長風搖蕩,挑弄著他寬大的衣擺,上下翻飛如層層疊疊的出水蓮。
明知不當,還是讓人想起漢武時期李延年的那一首唱詞:“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手下尉相愿向前來,站到他的身后,蘭陵王一頭如瀑的青絲□□在空氣中繾綣飛揚,有幾縷滑過他的鼻翼,近于挑逗。若不是他的臉上還帶著那個討厭的鬼面具,定會再多幾分令人想要親近之感。
尉相愿輕咳了一聲,高長恭微微側目,“怎么?”
尉相愿試探地問道:“既然兩軍已經開戰了,那么郡王接下來有什么行動?”
“按兵,”他一字一字清晰地吐了出來,如珠玉走盤,聲聲清脆,“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