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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熹微整日整日地愁眉不展,沐鳶不敢詢問,還道是那日惹惱了宇文邕是以有些擔驚受怕。只是宋熹微知道,她心里隱隱的不安,絕不會是因為那些無聊的男女情愛,她是對宇文邕動了心,不過不深,她還能克制。她現在擔心的,是紀煙裳對她的態度。
好幾日她去請安,紀煙裳說話一直夾槍帶棒話里有話,她覺得十分刺耳。
沐鳶卻勸說道:“你不必憂心,懷孕的女人脾氣大,你多擔待點兒便是了?!?
弱肉強食,好吧,她擔待點兒。
而這時,偏偏宇文邕又腹背受敵了。周國與齊國的關系最近鬧得很僵,不僅齊國的廣寧王被扣留在了周國,而且聽人說,宇文護的老母親還被扣在鄴城,老狐貍貴為大冢宰,自然說什么都不甘心。現下又不知哪里招惹了突厥了,他們竟然舉兵來犯。
突厥人是胡人,席天幕地這四個字就是為他們胡人而準備的。這群馬背上的民族的騎兵驍勇剽悍,他們一旦南下就必是搶關奪寨,燒殺擄掠,從南地搶回大量的物資??梢哉f是前有匈奴,后有突厥。
只不過,現在正值盛夏時節,他們來勢洶洶,卻不知意欲何為了。
宇文邕皺著眉頭同她說道:“這阿史那燕都向來是只與齊國作對的,不知為何近日又把虎狼目光對準了我大周?!?
宋熹微一介女流,自然不懂這些,但宇文邕現在與她知無不言,倒是讓她覺得有些竊喜。
“皇上怎么也擔憂這個?那突厥雖然兇殘,難道我大周兵強馬壯,還怕了他不成?”
那語氣中的驕傲便是對宇文邕最大的肯定。少年天子微笑著瞇起了眼睛,“阿璃最近越來越會說話了?!?
宋熹微有些臉紅,“阿璃只是實話實說。這件事,皇上實在不必擔心,倒是貴妃娘娘身懷有孕,又是頭三個月,皇上須得關心一下自己的子嗣?!?
宇文邕聽了她這通曉大義的話,忽然又有了怒意,冷聲道:“阿璃便這么想把朕往外推么?”
那雙慍怒地星眸里似是藏著巨大的風暴,巨流在其中隱忍回旋,仿佛只要她再多說一句,便會席卷而來。
宋熹微既心虛又害怕,要是以前,她定會找個理由去搪塞他。可是現在他知道宇文邕對她是認真的,他既然帶了真心,她便不能沒心沒肺地去敷衍他。
他說“四時明媚,一世繁華”,他說“一輩子”,這樣鄭重其事,又何況君無戲言?她便是再不信,也不得不信。
從她答應入他后宮的那一刻,她人生的賭博便已經開始下注了,她既賭了宇文邕,那便不能反悔。
見宋熹微有些焦亂,他的語氣又緩和了,帶著深深的無奈:“罷了罷了,朕這輩子,算是被你吃定了!”
看著他離去時的背影,宋熹微暗暗地琢磨:“宇文邕,你對我,究竟有幾分真,幾分假呢?可是怎么辦,我越來越想要相信你了。”
后幾日,鑒于突厥犯境,宇文護正與諸朝臣忙得焦頭爛額,他們的皇帝卻高坐九天對此只是冷笑。
這群人,還真是越來越不顧及他的天威了呢。宇文邕暗暗地想。
可是,這個宇文護曾挾持過幾代天子,深有謀算,宇文邕再怎么不情愿,也不能和他硬碰硬。大殿上,他笑得一臉溫良無害,“突厥乃野蠻種族,只知快戰,不善謀略,朕十分信任大冢宰有能力應付此事,不知眾卿意下如何?”
這既是對宇文護的恭維,又是對朝臣們的試探。只是他話音一落,不少大臣紛紛應和:“皇上圣明!”
宇文邕怒起,拂袖而去。這是頭一遭,他這么不顧惜與宇文護之間的恐怖平衡。
而大冢宰,則捋著胡須微笑不語。
善后的太監拿著宇文邕早已擬定的圣旨開始宣旨。百官紛紛下拜后,那太監端著公鴨嗓朗聲念道:“應天順時,受茲明命,今突厥舉兵來犯,我大周國富民強本不懼之,奈何突厥連克數寨,是可忍孰不可忍,朕著意大冢宰宇文護為元帥親自督師,限三月之內掃蕩北方,將突厥驅逐出境。欽此。”
三個月,不短也不長,宇文邕自然想極力縮短時限,然而卻不知百官意下如何,一直不敢輕易落下御筆。所以這道圣旨上并未寫下確切時間,是宇文邕吩咐傳旨的心腹太監根據試探的結果自行擬定的。那太監見皇上拂袖離去,顯是動了氣了,既不敢多報又不敢少報,便隨意擬了個三個月。
話音一落,他自己都抹了一把汗。當初皇上吩咐的時候,他可是很得意的啊,有生之年還能在圣旨上加上一筆,雖然只能做個太監,卻也不枉了??烧l知,這可真是個苦差事!
宇文邕氣沖沖的,十分不想見紀煙裳,便帶著一身怒意去了蓮華居。
宋熹微也知道他這一下早朝就往這兒跑,定然又是在宇文護那兒受了氣了,她也并不安慰,自己為他泡上了一壺香茗。
少年天子毫不掩飾心中的憤恨,直怒道:“會當殺此老匹夫!簡直欺人太甚!”
這時候,宋熹微卻想笑了,大略唐太宗每回被魏征氣得狠了,也是這副直跳腳的臉紅脖子粗的模樣,而太宗的賢內助長孫皇后便會開始苦口婆心地進行勸諫。只不過,她可沒有長孫皇后那般賢惠,知道宇文邕遲早會扳倒宇文護的宋熹微在心里暗暗憋著笑。
宋熹微一直沒有理他,宇文邕竟似不知道,還一個人喝了一杯茶,自言自語地使著氣:“我倒要看看你個老匹夫有幾分本事!”害死他的皇兄是么,是不過憑些狡詐本事,如今上了戰場要真刀實槍地干,看他到時候如何收場!
宇文邕自然不會拿出自己全部的實力給宇文護,否則萬一他兵敗整個北周便陷入危境了。這不過是個試探,他還真不相信宇文護能夠一手遮天,不僅把朝政玩得團團轉,還能把突厥人打得節節退。
他不知道,默默為他添著茶水的鄭姬正悠悠地嘆著氣,感嘆自己好不容易泡好的好茶全被怒氣沖沖的他給糟蹋了。
泛著銀光的湘簾半掩半卷,依依翠竹深處,竹窗兒被輕輕打起,宋熹微倚著窗邊的小幾,凝望著被清風吹得動蕩搖晃的葉影,不知心在何處。葉隙中漏進來的蜜糖色的陽光一絲一縷地落在她如玉的頰上,映照得有些嫣紅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