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儲黛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跟著蘭陵王前來周國的隨從們便是再傻,此刻也明白了今日之宴,其實是暗藏殺機的鴻門宴。看來郡王必是要處處掣肘了,他們只擔心郡王這回要將這人給丟狠了。
宋熹微卻仍然在奇怪,那個以袖掩面的蘭陵王,身姿峻拔,自當是有一股瀟灑氣韻。他的氣質當與阿肅相同,這也是慧公主方才覺得眼熟的原因吧。可是阿肅無論何時皆有周身清貴風度自在流淌,可不似他這般現下如此狼狽。
紀煙裳聽了蘭陵王這幾聲訕笑,自己便笑得更歡了,扭頭沖宇文邕嬌聲道:“皇上,這幾個木工好好兒的又偷懶,這回可得嚴謹著點治治了,害得蘭陵王跌了一跤,這事傳了出去,只怕要傷了周齊兩國的和氣了。”
就天下大勢而言,周齊兩國現在已經沒有和氣了。宇文邕聽了這話,卻不可置否,只沖著蘭陵王微微頷首,“蘭陵郡王想是坐不慣這矮幾,朕命人……”
“皇上!”打斷他說話的正是紀煙裳,宇文邕這時已經皺起了眉頭,雖則紀煙裳有意折損齊國的顏面,但她畢竟是一婦人,手段小家子氣端不上臺面,他本打算自己出手的,聽了這聲音不免有些不悅,只聽那紀煙裳嬌笑道:“多虧臣妾想得周到,今日早就備著了一張軟席,倒是正好。”
蘭陵王霍然一驚,連忙拱手道:“娘娘好意,在下鄙薄,實不堪受之。”
紀煙裳卻擺擺手道:“蘭陵王殿下休要客氣,這來者是客,更何況妾身亦早就聽聞殿下用兵詭辯莫測若有神助,理當享受我周國禮遇。”
這么說著,又向身后的翠衣侍女招了招手,那細柳會意,不待蘭陵王出言反駁,便又率了兩個丫鬟走到蘭陵王跟前。那兩人捧著一張狐裘軟席,神色恭順,默不作聲地將矮幾的碎屑清理了,然后小心翼翼地軟席給鋪平整了,這才珊珊離去。
宋熹微見她們這般小心,紀煙裳又這樣殷勤,心中頓生不好的預感。
果然,蘭陵王剛一坐下,便身子一顫。他似是強忍著巨大的痛苦似的,差點沒叫出來。紀煙裳這時笑得更得意了,但卻假裝沒有看見,自顧自地飲起了茶水。
宇文護最是了解自己的干女兒,此刻已經猜到了她必是在軟席中插了銀針什么的。不過他很佩服,這個蘭陵王坐在針氈上竟然還能如此鎮定。
眾隨扈們明白過來軟席有問題,正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那蘭陵王卻憋著一口氣似的,默然運起內力,減輕自己的身體的重量,使自己即使坐在針氈上也不那么難受。不過他功力不強,自己也曉得撐不了多久,他得想法子先離開。
宇文邕卻饒有興味似的,應是看穿了蘭陵王的心思,又喚了幾個舞姬上來跳舞助興。
一時管弦聲起,霓裳翩飛,荷色衣衫的舞女廣袖輕揚,拂面陣陣沁人的香風。
蘭陵王隱忍得很辛苦,偏這時一位舞姬上前來,長袖一扔,便勾住了他的脖子,媚眼橫波,妖嬈亂顫。
他心中一亂,功法盡棄。底下被扎得生疼,他一下子跳了起來。
眾人大驚,以為蘭陵王終于決定不再窩囊了,要爆發了。可誰知,他弄出這么大動靜,又不咸不淡地說了句:“不如我為大家撫琴助興吧!”
也不待宇文邕和紀煙裳給出反應,他便自顧自地走到了宮燈深處的琴師中間。
琴師不明其意,不知道皇帝陛下的命令如何,尚不敢輕舉妄動。蘭陵王皺了眉頭,一把把他掀了出去。
趁著琴師茫然無措之際,他十指一劃,緊接著便悠然的奏起古琴來。
那琴音癡纏,風流別致,似有脈脈之情難訴,勾人肺腑。使人看見桃花的明媚,柳色的瑩瑞,看見三月的江南春水,軟軟迢迢,青山朦朧隱約,更饒煙水迷離之勝。然后畫面一轉,登時長空澹澹,鷗鷺滅沒,淡煙疏水,山色翠微如清幽畫屏,漸至明晰。
眾人不知所謂,但也身覺得琴音高妙世所難匹,便是有心刁難的宇文邕和紀煙裳,此際也不禁深深陶醉。
至此宋熹微已經完完全全地確定了一件事。
本來一直嘆息頹喪的慧公主,聽了這琴音也不禁贊道:“到底是蘭陵王,他那琴技亦是名動天下,果然不是虛傳。”
宋熹微看著慧公主那泛著紅光的陶醉模樣,有些著急。她似乎在這時已然忘了阿肅了吧,或者在她心里,這個風神與阿肅有些相似的蘭陵王與阿肅已經融為一體了。
慧公主似乎是分不清了。
但宋熹微確定的那件事是:這個人絕對不是蘭陵王!
她夢中所見那人,雖有似海深情,卻都悉數隱匿眼角。他的氣度并不是南朝騷人墨客的筆下青花觸手即碎,那應是一種瀟灑磊落、自矜而又不羈的風骨。她曾在阿肅哪里看到過,而在這個人的身上,她找不到一絲一毫的影子。
他的琴彈得確然出神入化,頗有意境,卻只是淪為了南朝數見不鮮的俗物,若真遇見嵇康那等風流自結的名士,簡直是搬不上臺面。
那蘭陵王撫琴之態飄然如畫,時一抬眸便見那群舞姬眼底的癡醉仰慕。他心中更是自得,指法變化,曲調陡轉,身旁的幾位樂師便知他實在賣弄,好在他們也是行家,雖驚不亂,又和著他的調奏了起來。
宇文邕暗嘆這人哪像個叱咤疆場的戰神?怎么看怎么像個花架子!
便是宇文護,也是暗暗搖頭,喟然嘆一聲世人言過其實。
倒是場中的女眷,除了紀煙裳與宋熹微,似乎全都被那撫琴的男子給奪去了心神一般。
宋熹微默默無語,忽然眼角似是捕捉到了什么,她大驚地抬起頭來。
不遠處,昏黃的宮燈下,那人一襲黑裳靜靜地立著,穿著黑衣禁衛軍的衣服,卻沒帶那遮面的布帛,分明便是阿肅!
他們之間隔了有十丈遠,整片的燈光卻照不亮他的臉,只隱隱可見其棱角的鋒利。
只這么對望了一下,他便整頓了一下衣衫,帶上遮面之帛,然后悄無聲息地離開。
所以那一眼,分明便是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