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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時分，太湖湖面上波光點點，七月下朔的天氣悶熱又潮濕，很多太湖中的漁人在這個時節(jié)都是住在船上的。一來可以避開暑氣，二來也方便每日的勞作。此時，很多漁人都已吃罷晚飯，正三三兩兩地圍坐在船頭，女眷們洗刷著衣服，梳理著頭發(fā)，而男人在幾兩燒酒下肚之后，吆五喝六地甩開膀子擲骰之戲。

在燒酒、刨花油、湖水淡淡腥味混雜的氣息中，似乎美好的夜晚就要來臨。可是就在這時，“嘚……嘚……嘚……”一陣急促地馬蹄聲從北面岸上的小路傳了過來，透過蘆葦?shù)目p隙，只見一人藍袍方巾，腰桿筆直地坐在一匹瘦馬之上，四下張望。

“這位大嫂，借問一下，往無錫城怎么走？”馬上那人一邊向湖邊正在洗衣服的女人詢問，一邊甩鐙翻身下得馬來。“無錫哦？喏問唔男人哦。”鄉(xiāng)村的婦女從來不拘繁禮，見得生人也并沒有絲毫回避的意思。反而沖著船上大喊：“狗兒喋爺，有客哦。”一嘴吳語，韻律十足。

可能船上的男人們賭性正酣，聲音吵雜，那女人又大聲地叫起來“狗兒喋爺，叫噥誒……”在吳語中，當著外人，都是將爹稱為“爺”的。在幾條擁著的船上，站起一條大漢，上身披著一件無袖的坎肩，下身是一條長長過膝的短褲，赤著兩只腳，身上的皮膚露出古銅的顏色，朝女人這面喊道：“噥喊咋？狗兒娘，沒看我這正興起則呢？”

馬上那人見了，連忙牽著馬走到水邊，抱拳拱手道：“這位兄臺，請問無錫城怎么走？”“無錫？往東南方還有一天的路程。你去無錫應(yīng)該走官道，或者坐船走運河，怎么騎著馬走到我們這港叉中來了？”那個叫狗兒爹的大漢見有外人，把語速放慢了許多，竟有些官話腔調(diào)，讓來人能聽懂了許多。

“哦，在下因貪戀風(fēng)景，不慎走失了路，又錯過了打尖，懇請兄臺周濟一二，讓在下歇歇腳，臨行必然多多酬謝。”藍袍人言語誠懇地說。

“莫咋事，誰也不會帶著房子走路，如不嫌棄鄉(xiāng)下窮苦，請客官到船上一敘吧。”說著狗兒爹從幾條湊在一起的船上連蹦帶跳地來到臨近湖邊的船上，順手抓過一條跳板，搭在岸上。

藍袍人從地上抱起一塊石頭，將馬韁繩在石頭上饒了幾下，撩起袍襟走上跳板，跟隨狗兒爹來到一個比較大的烏篷船上，狗兒爹從船板下拽出一條板凳，順手拿出一個酒壇，一只絳紫色的大碗，道：“鄉(xiāng)下人家，沒什么招待，這還有半甕水酒，我這就讓家里的給客官燒兩條魚去。請客官稍待，敢問客官尊姓？”

那藍袍人抱拳當胸，施了一禮道：“在下行路之人張三。”

狗兒爹趕忙回禮道：“原來是張爺，失敬失敬，窮鄉(xiāng)僻壤的地方，您先在這兒歇歇，我去催催菜。”說著彎腰出了船艙，招呼狗兒娘殺魚炒菜。

太湖一帶自古民風(fēng)豪爽，特別是太湖漁民，義氣為先，異常團結(jié)，他們一般都是窮苦人，每日靠打魚為生，上有官府監(jiān)管轄制，下有把頭收稅抽頭，又不能象鹽幫、漕幫一樣有幫會做靠山，只憑一雙手勞作，以本事為生，因此對待外客向來禮敬有加。

張三在船里坐定，從腰間拿出一個磨得發(fā)亮的葫蘆，晃了晃，顯見是已經(jīng)空了。他打開塞子，用另一只手抓起酒壇，往葫蘆里倒了大半葫蘆酒之后塞好塞子別在腰間。順勢又將碗里倒?jié)M了酒，放下酒壇，雙手捧著酒碗淺嘗了一口。

一小口酒進肚之后，張三咂吧砸吧嘴唇，搖了搖頭，一仰頭把酒喝干，又倒了一碗。酒并不清冽，只是村釀的普通水酒，滋味并不是很足，但是張三卻喝的津津有味，時間不大，半壇水酒已經(jīng)快見底了。

這時，船頭突然一晃，只見狗兒爹托著一個大托盤走進船來，托盤上放著一個湯碗，碗內(nèi)有兩條燉好的小魚，還有一大碗白米飯，飯上面蓋著幾片菜葉和幾塊豆腐。張三見了，頓覺饑腸轆轆。

“張爺，對不住您，這個時辰已經(jīng)沒有新鮮的大魚了，只剩下兩條小魚煩您別見怪，鄉(xiāng)下也沒什么好東西，就著魚湯給您燉了點白菜豆腐，方便您下飯。”狗兒爹熱情地將托盤放在船板上，憨厚地臉上露出了一絲尷尬。

張三連忙抱拳致謝，順勢從懷里掏出一張寶鈔，遞給了狗兒爹，道：“大哥辛苦了，行路之人不管好壞，只要能填飽肚子，有一席之地安枕即可，這點小意思，大哥添點茶葉喝吧。”狗兒爹接過寶鈔看了一眼，只見上面清楚地印著是十兩銀子，趕緊推了回去，“張爺您破費了，這點東西不過幾十個銅板，您這給的太多了，小人不敢收。”

張三笑了笑說：“雪中送炭，饑時送飯，就不必過謙了。”狗兒爹臉上表情更尷尬了，手里拿著寶鈔送也不是，收也不是，張三微笑地點了點頭，嘴上的兩撇胡子也跟著顫巍巍地抖動著，示意狗兒爹將寶鈔收下。“大哥太謙了，只當這是這頓酒飯和過夜的錢，另外，我還想詢問大哥一些事情。”

“哦？張爺請問。”狗兒爹將寶鈔揣進懷里，也順勢坐在了船板之上。

“我從北面過來，發(fā)現(xiàn)最近官路上的行旅都是衣著鮮明，好多還帶著兵器，不知為何？我一介書生，見不得這些尚武之人，所以才改走小路，沒想到走到這太湖港叉之中，情急之下又尋不得出去的道路，所以錯過了宿頭，不知道從這里往無錫城應(yīng)該怎么走？”

狗兒爹愣了一下，道：“張爺是要去無錫城？”見張三點頭后，接著說：“要去無錫城從這里沿著堤岸小路一直走向東走，先到太平鎮(zhèn)，然后可以坐船經(jīng)運河到無錫，也可以走官道，不過官道比水路多二十里。”

“哦，有勞大哥！”說著，張三低頭喝了一口酒，夾了一筷子魚肉放在嘴里，見張三沒有繼續(xù)問話，狗兒爹似乎想起什么，說：“張爺是讀書的，不喜武人，這時節(jié)去無錫城干什么？最近幾日無錫城可是武人云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