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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婉拾起一個茶杯,倒了杯茶,恭敬地放在書生面前。玉婉身份尊貴,從來只有別人侍候她的份,她能倒這杯茶已是極大的恭敬。
玉婉雖沒說話,但書生看出玉婉這是請他繼續講下去的意思。書生示意玉婉坐下,端起茶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玉婉規規矩矩坐著,雙手搭在腿上,像極了一個受教的學生。
書生說:“現在兩邊實力看起來仍有差距,但其實已經勢均力敵,因為嚴派的人盡在明處,而你爹的人多在暗處。這一點嚴嵩父子肯定也心知肚明,一方按不住另一方,一方也拗不垮另一方,于是就會形成一種表面的平和。這種平和嚴嵩父子希望維持下去,多年來他們占盡優勢都沒啃動你爹,現在就更難了,但你爹現在很希望能打破這種平和,他數年的隱忍就是為了這么一天。最好嚴派先動,你爹就可以名正言順的反擊。而你的婚事恰是一個機會,景王認定徐家不敢拒婚,所以咄咄相逼,你完全可以盡行本意拒絕景王。景王若知輕重,就不敢為難徐家;景王若不知輕重,就會先跳出來,景王跳就相當于嚴派跳,不正中你爹的下懷?”
書生這席話玉婉從未想過,將信將疑,問:“真如你所說?”
書生笑了笑,說:“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的,不然你爹早就會為顧全大局而應下婚事,怎會一味搪塞呢?我知道幾年前你爹把一個孫女嫁給了嚴世藩的兒子做妾,為這事,你爹背負了深深的罵名,當是無奈的權宜之計。你一想到這事,難免心寒,因為孫女嫁給嚴世藩的兒子為妾都不能推卻,何況是女兒嫁給景王為妃?如果你早生個三五年,你爹確實會讓你嫁給景王,天幸你晚生了這么幾年,可以免受這場悲屈!”
玉婉是徐階四十歲時納的小妾所生,在徐階的兒女中最幼,書生說的那個孫女叫徐小青,是徐階長子徐璠的長女,比玉婉大幾歲并不奇怪。
玉婉沒想到書生連這事也知道,對書生所言多了幾分信服,問:“那么我該如何拒絕,直接還是委婉?”
書生擺擺手,說:“直接不行,委婉亦不行,我說過,你得先嫁給別人!”
玉婉起初只認為書生在開玩笑,不料卻是真話,這法子讓她不解又難辦,說:“這——”
書生說:“聽起來是兵行險招,卻未必不能出奇制勝。姑娘的推辭,其實已經是委婉拒絕,但景王還是執意相逼,說明委婉拒絕沒用;如果直接拒絕呢,景王會先咬一口,說你徐家無視皇族。唯有你先嫁別人,你和太子尚無婚約,你嫁給別人合理合法,景王縱使心中怨恨,卻也找不到話柄。這種拒絕的理由最正當,卻也最傷人,這巴掌不只是打在景王的臉上,更是打在嚴嵩父子的臉上。”
玉婉嘆息道:“我徐玉婉出生官門,令無數人羨慕,我卻羨慕那普通人,至少婚事可以不牽扯這么多厲害事!”玉婉還有一句更重要的話沒有說出,便是“這倉促之間又該嫁給何人,又有何人敢擔著這么重的分量娶我!”想至此,玉婉望向了書生。
書生只淡淡笑了,寬慰道:“姑娘莫多想,只管安心回京,尋一意中人,嫁了了事?!?
玉婉茫然道:“然后朝政風云就開始了?”腦中已出現了那血雨腥風的場景。
書生沉沉點了點頭,說:“這一段遲早都會到來!”
玉婉無奈地苦笑了,說到底,自己還是政治斗爭的一個籌碼,再重的籌碼也僅僅是籌碼而已,能有多重呢?而爹爹,如果真如書生所言,自己也在他的算計中,難怪有人說爹爹是個老狐貍。哎,玉婉心中突然涌上一陣失落。
玉婉又問:“段公子,我很好奇,你為何知曉這么多?”
書生答道:“問。”
玉婉疑惑道:“問?”
書生說:“對,多問人,每個人都會提到一些枝節,你把所有的枝節連在一起,就能看到一盤清晰的棋。若當官只圖個富貴,倒不如耕種于山野自在逍遙?!?
書生的話隱隱展露了他的志向,這絕不是一個單為功名利祿的人。玉婉佩服地說:“公子大志,讓人敬佩;公子智慧,無人能敵!”
書生呵呵笑了,說:“哪有人能無敵,我現在就有一件事很棘手?!?
玉婉問:“你說的毒鏢的事?”
書生說:“那還不算。”指著自己胸前的白色布巾,道:“你不覺得我這樣綁著很怪嗎?像把腰帶系到胸上了,還是白色的,衣服被裹在里面,我好難受,可是我自己又弄不了,你說棘手不棘手?!背钊轁M面,難受地晃動著身子。
玉婉沒想到書生說的棘手事竟是這事,再一瞧書生,一根白色布巾繞著前胸后背緊緊裹了一圈,確實丑陋,不禁抿嘴笑了。
書生說:“要不你幫我弄弄?”
玉婉頓時面露難色,這得解開他的繃帶,脫下他的衣服,再為他重新包扎傷口,爾后穿上衣服。玉婉想想都覺羞,哪還好意思做,何況就算她能忍住羞澀,盈盈也一定會介意,不如正好把這個機會讓給盈盈,便說:“我怕見到傷口,我去喊妹妹來幫你弄!”
書生說:“那好,你快去叫她來幫我弄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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