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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正是林七許同丫鬟和鈴。
“小姐,不是老奴狠心。只是少爺說了那樣不識好歹的話,夫人真是傷得心都寒透了。一片真心對你們,豈想竟然都喂了豬狗。”方嬤嬤眼皮都沒抬下,“苦口婆心”道。
被一個奴才稱作豬狗,林七許不以為意,笑了笑,道:“嬤嬤嚴重了。少爺到底是咱們林家的唯一香火,待日后金榜題名,會有好前程的。可不能在這處被餓壞了身子,祖宗們都瞧著呢。”
方嬤嬤并非存心為難,不過是夫人交待的例行規矩。
身為下人,她比誰都懂林家的形勢,不過在后宅討生活,不是看老爺的眼色,更不是看**臭未干的少爺臉色,得看夫人的臉色。便是日后少爺有了大造化,也是看少奶奶的臉色,你一個小姐,總歸得嫁人,再回來,就是姑奶奶了。
林七許習以為常,從袖中摸出點碎銀子,塞到方嬤嬤手中,笑道:“規矩我都懂得,嬤嬤行個方便吧。”
方嬤嬤撇了撇嘴,攔下了和鈴,懶洋洋道:“小姐你快去快回,少爺可得跪足一天一夜呢。”
夫人沒給東西吃,反正都是餓慣了的,一天一夜又不會死。
何況人家有姐姐,不會怕餓著。
“辛苦了。”林七許的笑意從未到達過眼底,虛得輕飄又淡然。
方嬤嬤放肆的目光轉悠在林七許身上,她是夫人身邊得用的第一人,親眼瞧著夫人是怎樣逼死那個娼婦,怎么利用二小姐來換林家的富貴。可惜,明明是雙胞胎,怎的姐姐生得普通,妹妹卻是絕色。
夫人也曾恨道:“七許生得倒是端莊,不像她妹妹和那賤人一個模子,本瞧著她安分乖巧,隨便說戶人家就是。如今瞧著,心眼多,城府深,小小年紀為了弟弟與我叫板,倒比她妹妹出息多了。”
十八歲的好年華,衣衫卻素凈簡潔,一件淺霧紫的比甲配上月白色百褶裙,發間插著一根銀鳳長簪,瞧著便神清氣爽,婉約大氣。不過,方嬤嬤幾乎不曾見她著過大紅大綠,衣飾一直低調,眉目平凡,鼻唇可見老爺的影子,只是這氣質談吐,溫和從容,落落大方。任誰瞧了都覺得是大家閨秀,名門千金,氣質脫俗。
但凡夫人攜她見客,總是夸不絕口,這也是夫人愈發厭惡這對姐弟的原因。
“姐姐。”林其琛慢慢坐倒在蒲團上,望著緩步前來的林七許,嗓音有點干,帶了兩人都未曾發覺的撒嬌之意。
林七許一動一靜皆有味道,她笑得跪坐在五福蒲團上,神態恬靜,為林其琛揉著又僵又疼的雙腿,一面笑道:“怎么了?這樣匆匆地回來?”
林其琛說得有點響亮:“想姐姐做的桂花糕了。”
她不由一愣:“桂花還未開呢。你個小饞貓。”
這話自然是說給門外偷聽的婆子,林其琛靜靜用手指蘸了湯水,一筆一劃寫下“二姐”。他的嗓音似含了一斤沉沉的鉛塊,壓抑地近乎哽咽:“姐姐,她不是病死的,是嗎?”
林七許盯著他寫了這兩字,眼神一沉,若是細瞧,便會發現她纖長的骨節因攥得太緊而白得近乎透明。她緩緩轉過身,盯著祖上排位,環視四周。
林氏祠堂廳堂寬闊,燭火明亮,彌漫縷縷檀香,橫五丈高六丈的紫檀香案上林立著先祖排位,前后左右各立著一根高直的圓柱,兩邊各自懸著一副金絲楠木牌匾,上頭刻著八個鎏金大字,由承慶帝親筆題寫:
孰事有恪,明德惟馨。
她起身從香案下抽出三根檀香,借了燭火點起,拜三拜后方才面無表情地道:“其琛,你看清楚了嗎?”
林七許指著先祖牌位,靜靜道:“林氏傳承十三代,不出意外,你作為長房長孫,便是這十四代宗子。一個家族的輝煌富貴,是所有子孫奮斗一生爭取來的。這里面也有你二姐的鮮血,當年若沒有賈大人的疏通,父親可能只是一方知府,或許仍舊在御史臺苦苦熬著。你不用感覺很憤怒,很悲傷,這都是我當年體會過的痛苦。”
“我沒有告訴你的原因,以你現在的心智成應當猜得到。”林七許望了眼弟弟充滿怨恨和傷心的眼眸,才彎出一個很淺的弧度,“你不必為父親感到羞恥。父親當年怕是默許的,否則給趙氏一百個膽子,也斷斷不敢這樣糟蹋林氏女兒。其實,弟弟,你看,拿一個無關緊要的庶女換官運亨通,青云直上。這筆買賣,怎么看,都劃算。”
“但是,林其琛,你聽好了。”林七許的聲音慢慢低下去,卻透著一股不容反抗的肅穆與決心。
“姐姐教你讀書認字,護你入林氏宗譜,成為嫡長子。這里面固然有姐姐的私心,我希望你爭氣出息,將來能夠庇護我,成為我的依靠。甚至,為姨娘和妹妹報仇。”
林七許定定看著弟弟,看著他從稚嫩的一團嬰兒長成現在俊逸挺拔的少年郎,一顆浸沒在仇恨和苦痛的心終于有了點溫暖,笑容真摯而溫柔起來,她整了整林其琛因久跪而凌亂的衣角,含笑道:“但是在姐姐心中,你最重要,任何仇恨都沒有你重要。其琛,日后,若能過得安穩幸福,便不要執著于此了。你若過得好,便是忘了這些,姐姐都不怪你。”
林其琛那時年少,望著宛若謫仙的姐姐,心中不知怎的,升起一股執念。
世事便是這樣,一語成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