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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簫來到傳染病醫院工作已經一段時間,各項工作已經熟悉,而且也將前番的事情全部放下,于是也開始接收麻風病人的管理工作。
對于麻風病來說,可以算是一個比較古老的病了,據說孔子的弟子冉伯牛就患有麻風病。對于麻風病患者來說,基本上意味著恥辱與疏遠,但是在偏遠的鄉村,尤其是文化閉塞的山區村落,人們對這種病的認識往往極其匱乏。
國家政策對于麻風病人的治療是免費治療,對于秦簫以及傳染病醫院的同事們來說,最關鍵的問題不是一個醫生如何去治麻風病,而是如何盡早盡快地去發現麻風病人,并盡早診斷治療。
整個縣,除了縣城,周圍有十八個鄉鎮,每個鄉鎮都有貧困落后的村莊,有的甚至在山旮旯里數年不見外人,這樣的地方最容易造成像麻風這樣傳染病頑固存在。
秦簫向賈院長提議,愿意帶著年輕的醫生一個鄉鎮一個鄉鎮,一個村莊一個村莊地進行地毯是排查,這是一個十分艱巨的任務,然后排查出來的患者及時轉入醫院系統治療。賈院長聽到這個年輕人能這么賣力,十分欣慰,隨即同意,同時還把院里的一臺醫療車配給他,并交代他有什么困難可以直接來找他。
于是,秦簫開始了漫長的農村麻風病人篩查隨訪的旅程。在秦簫看來,最難的工作不是要吃如何的苦,受如何的痛,而是接手爛尾的工作,由于往年的調查篩查過程存在極大的漏洞和實際的人員資金配備不足,導致篩查結果可信度很差,秦簫索性也不再關心這個結果,直接從零開始,把整個責任地區重新篩查。
秦簫從小在農村長大,走起山路來步履輕快,倒是身邊的新來的醫生吃不消了,他也不責備這些年輕人,而是努力鼓勵他們,整個團隊氣氛融洽和諧。而真正使他們這些年輕人意識到自己工作的價值所在,還是在工作過程之中慢慢地體會到的。
今天秦簫竟然要緣黛溪河一直往南,到達南部深山里面西峪和東峪兩村,他也路過了自己的家鄉河東村,但是爺爺不在,自己也沒有時間回家,所以開車一路向南,終于在一處山谷出停下來。
秦簫脫掉鞋子拎在手里,當他再一次踏入黛溪河水時,突然有一種莫名的坦然與愜意襲上心頭,這條河,他小的時候趟過,上學的時候也趟過,如今再一次趟過去,滄浪的河水在膝蓋處激起雪白的水花,足底觸摸著鵝卵石和細沙,有一種回歸的感覺。
“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這是《孟子·離婁》中的名句,楚辭《漁父》中也有記載,意思是說世道清明,我們就出世作為,世道渾濁我們就與之沉浮。秦簫感到,人生經歷多少起伏,都是需要這種心態來平復的,倒不是要我們去隨波逐流,而是要在世事變遷中,定位自我,把握自我,而后實現自我。
大家小心翼翼地背著醫療箱過了河,就一路進了山里。
來到東峪村的村委會,秦簫簡單地描述一下麻風病人得主要癥狀,村長便領著秦簫的醫療團隊到村里疑似患者的家庭挨個訪問。
在東峪村,秦簫和同事們在一家四口之家的人家發現了一例,患者是家里的老太太,多年前開始皮膚就出現斑疹,眉毛也逐漸脫落殆盡,臉部臃腫,如今雙手和雙足已經出現麻木和畸形。期初家里人也請人治過,只是不見效果也就不了了之,老太太總是以為自己年紀大了,腿腳不靈便,也就沒在意,從癥狀和病史上大家一看已經基本確診。于是秦簫便讓家人和兩名同事抓緊將老人送入醫院接受確診的檢查和治療,家人也要進行專項檢查看看有無傳染。
此時已經中午,秦簫也來不及下山回去吃飯,自己隨便吃了兩口隨身帶的點心,便和同事一起到西峪村繼續工作。
西峪村坐落于南北西三面環山的一條山谷之中,山谷底部是一條溪流順山勢而東去。此時正值旱季,溪水很少,有的地段甚至已經斷流,能看到谷底的嶙峋亂石和河道沖刷出的滄桑痕跡。整條溪流最后都匯入貫穿全縣的黛溪河中,而西峪村就在河流與北山之間的山坡之上,早晨起來便能看見朝陽映入窗臺,而傍晚早早地就進入昏暗之中。小的時候秦簫來過一次,只記得這個地方的水杏與桃子分外香甜,想著想著,秦簫不禁口水直流,不過這個時節,不是杏兒桃兒結果的時候,對于童年的美好記憶,他這次也無法再次領略到了。
在西峪村發現的這位老人,確實不禁讓人心酸,見到當時的情形,身邊的年輕的女同事都心疼地掉下淚來。老人姓宋,是個羊倌,一輩子除了種地,就以放羊放牛為生,兒子早逝,兒媳婦改嫁,只留有一個孫子。可是幾年前,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就感覺腿腳不靈便,有多處皮膚也出現丘疹,繼而出現結節。
幾年下來沒有任何治療,現在雙腳已經潰爛到膝蓋以下,村里人沒人知道怎么回事,只道是這個老人有妖氣襲身,便不敢靠近,老人便和孫子相依為命。
過了不久,房子也不堪風雨滄桑,坍塌了,老人就和孫子住到了自己的牛棚。
秦簫來到老人的面前,只見被子黢黑甚至發亮,被絨像脹破了肚皮的蟾蜍的內臟,到處從被罩的窟窿里吐出“舌頭”。整個牛棚,到處牛糞遍地,蒼蠅飛舞,旁邊的牛甩著尾巴驅趕蚊蠅。可能是前幾天剛剛下過雨,也可能這里本來就低洼潮濕,牛蹄子不斷在老人的被褥旁邊踩出一個個泥濘的腳印,隨后便被渾濁烏黑的并混著牛糞發著臭味的污水填滿,還不斷發出咕嚕咕嚕的氣泡聲音,讓人惡心無比。
這是從柴禾堆里偷偷地冒出一雙小眼注視著他們,秦簫一把過去,抱住了這個小孩——正是老人的孫子,他已經皮包骨頭。
祖孫兩人其實一直這么過日子,老人不能行動,在牛棚住著,孩子去放牛放羊度日。可是不巧,這幾天爺爺突然高燒不退,自己要來的飯食也沒吃幾口,今天早上就昏迷不醒了,奄奄一息。
身旁的護士已經不忍心看,背過身去伏在樹干上失聲痛哭起來。
秦簫趕緊過去掀開被褥,抱起老人,老人的雙手雙足已經壞疽腐爛,全都沒有了,掀開被褥后是一陣腐爛的臭氣,他已經來不及顧著許多,趕緊讓身旁已經無法直視的護士靜脈注射葡萄糖補充能量。二話不說,他背起老人,讓護士領著孩子就奔下山去。
秦簫抱著往山下跑,旁邊的同事舉著吊瓶跟著,一不小心,他鞋子掉了,腳底板扎在了一塊銳利的石刀上,頓時獻血直流,護士忙給他消毒止血包扎,不等完全止血,他又穿上鞋子急往山下行,他此時已經滿心都是愧疚與自責,恨自己沒能早來一天。一下山,過了黛溪河,汽車便開著警笛一刻不停地向醫院趕去。
當然是先去縣城住院的急診科。經過一天的治療,老人高燒逐漸退去,恢復了清醒,雖說只是普通的風寒,但是老人的身體已經極度虛弱,再觀察了幾天,老人身體有所恢復,這才轉到了傳染病醫院的病房。
當天,老人就跟孫子一起舒舒服服地洗了一個熱水澡,穿上護士準備好的干凈的病服這才算是安穩妥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