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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簫說,集市上有中國人最精道的絕活,大家左猜右猜就是猜不到,有說是捏泥人的,有說是做冰糖葫蘆的,秦簫說,就是砍價。并得意揚揚地在路上講解:
“砍價是中國人在長期文化發展中形成的特色,中國文化尤其是儒家文化,講究書不盡言,言不盡意,就是說話要有余地,而在商業貿易上體現在虛價上,從博弈論上就是雙方互相揣度對方的底價。而能先讓對方亮出底價就是一次成功的砍價,高手必然有極高明的水平,甚至砍價水平就是農村對新媳婦合不合格的一條評判標準。比如,砍價人不宜過多,多則心急;不要帶小孩,因為小孩最易表露好惡;要揚魚而貶熊掌,最后舍魚而取熊掌;最后一條就是買完要很后悔不情愿,哪怕如何喜歡,也要表情懊惱讓賣家認為自己沒吃多大虧。作為賣家,反其道而行之就行了。”
看秦簫自命不凡的樣子,蘇小曼唐妮認為砍價是女人的專利,很不服氣地說:“待會下車,咱倆把清單分開,我跟小曼一塊,咱們各買一半,看誰的又多又便宜!”秦簫哈哈一笑,表示毫無壓力。許少卿一旁一直給她們使眼色讓她們別比,她們倆置若罔聞。韓老師說也要跟秦簫比,洛川孟凡見有熱鬧,連忙起哄,秦簫讓洛川好好開車,這才漸漸平靜。
不久便到了鄰村的集市。
“干嘛?”洛川見秦簫伸手,不解地問。
“廢話,洛總贊助我們的費用還沒到位嗎?你想克扣農民工工資?”秦簫沒說完就去掏洛川的錢包了。
來到集市,人群熙熙攘攘,才會讓人真的明白《史記·貨殖列傳》的這個成語的真正本意。男女分道揚鑣,各自開始了這場較量。
秦簫囑咐洛川孟凡要只看不說,來到一家肉食攤,秦簫問道:
“老板,你這豬肉怎么賣的?”
“十五。”老板是個矮胖的屠夫,嘴里叼著煙答道。
“太肥了,對面人家比你強多了才賣十一,十塊錢!”許少卿立馬把價格往下拉了三分之一。
“十塊可賣不著,我這保證沒注水沒用瘦肉精!”老板立刻往回抬籌碼。
秦簫接道:“這誰知道,能便宜多少?”
“這樣吧,十三,再低不行了。”
徐少卿道:“秦簫,竟是些肥的,我可不愛吃,你倆吃嗎?”說完盯著孟凡洛川,他們倆趕緊搖頭。
許少卿接著對秦簫故作低聲地說:“秦簫算了,咱到別處再看看吧!”
“十一,五斤,就這價賣不賣?不賣走了。”秦簫斬釘截鐵地說。
矮胖老板說:“你走吧,賣不著。”
接著秦簫領大家大踏步就走,可沒幾步,只聽身后老板喊道:
“回來吧,我給你切了。沒想到倆小伙子真能砍……”
秦簫與許少卿的配合讓孟凡洛川兩人看得目瞪口呆,佩服得五體投地。孟凡對許少卿說:
“我平時看你不像塊咸菜,這回把我齁了一下。”
半晌,終于買完會合,蔬菜肉食干果都買全了,還買了炮竹。路上結果一對賬,唐妮跟蘇小曼花了兩百一十二,而秦簫只花了一百八十六塊錢。唐妮不服,認為秦簫肯定用自己的錢充數,孟凡洛川就一樣一樣地,一個扮演秦簫一個扮演許少卿把剛才買年貨的經過繪聲繪色地表演了一遍,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已是廿九,天空飄著慢悠悠的雪花。一大早,秦簫就喊醒所有人,也把許少卿叫來,說集訓最后一天了,帶大家去山里賞雪,洛川不耐煩地邊打哈欠邊抱怨道:“大過年的你從精神科跑出來了嗎?賞哪門子雪!”
不過架不住秦簫生拉硬拽掀被子,最后全員到齊向山上進發。
先到了河邊,秦簫立刻脫下靴子挽起褲管,趟進冰冷的河水,許少卿進跟著也下了水。河水很淺,還沒不過膝蓋,其他人不知道他們在干嘛,許少卿解釋道:
“就是渾混水摸個魚而已。”
果然不一會,秦簫就抓起一只魚扔上岸來,兩人從小冬天就這么抓魚,因為冬天水淺而且混濁,魚視野小而且反應也慢了許多,渾水摸魚就是這個意思。洛川見好玩也要試試,可下水后不得要領,一條也抓不到,孟凡怕冷,死活不下水只在岸上撿魚。一盞茶功夫兩人已經抓了七八條,秦簫看差不多了,就跟許少卿洛川一同上岸穿上靴子繼續上山。
山上是河東村的果園,很多果農為了便于看守,在自己園外設上了柵欄。柵欄的縫隙成了野兔光顧的路卡,整個果園雪地上,到處是野兔來回的腳印。秦簫一處一處地查看,終于在自己設的一個鋼絲套上發現一只套在上面已經凍死的兔子。秦簫說道:“以為白設了這么多圈套呢,終于逮到一只!各位你們賞雪賞得怎么樣?咱們該回家了。”
北國的雪野,冰封的河水,像是凝滯的時空,走在上面,唯有呼出的蒸汽和踏雪的聲音能從這種蒼茫中刺開一點芒尖。
回到秦家大院,大家忙的不亦樂乎,韓老師帶領倆女生掐餡兒、和面、包水餃;秦簫寫了幾副對聯送給今天要回城的伙伴,洛川孟凡也給他們幫忙打下手,研磨順紙;至于許少卿,早回家自己忙活去了。
下午秦簫也去幫忙壓皮包水餃,第一鍋水餃剛出湯,他便帶上碗筷上墳去了。
這幾天,秦簫只有此刻能獨處一會兒,許多事情翻涌入心頭,坐在父母與奶奶墳前他回想到了許多小時候模糊的記憶。秦簫也一直不知道父母因何而死,但從爺爺的眼神以及鄰居的閑談中他感到,他父母的死很蹊蹺,而且爺爺去濟南見故人這件事就很不正常。
想了許久,毫無結果,秦簫也就不再糾結這些事了,畢竟應付高考最要緊。想罷,最后在墳前磕了幾個頭,收拾碗筷回家去了。
廿九之夜,大家圍坐在正廳飯桌旁,許少卿也從家里趕來。秦簫專門準備了一桌的好菜,白天抓來的野兔現在早已煲成了鮮嫩的肉湯,秦簫正把去了鱗片的魚放在烤架上烤,而且這次佐料齊全,比他在南北寺中學宿舍晚上吃的魚味道更佳。畢竟集訓結束了,可以稍微放松一下。大家在飯桌前玩起了角色扮演游戲,來抓兇手,輸的要罰酒,洛川酒量最大,秦簫跟許少卿就一個勁地使套灌他酒,孟凡也拿出好久都沒摸的吉他來助興,蘇小曼唐妮一唱一和別有風致……一群從各處來的年輕人把一頓別有風味的年夜飯吃了整整兩個小時,在時而的歡笑聲中,在不斷的炮竹聲里。
連同年后一共十幾天的集訓很快結束,高三的學生們也很快又回到了南北寺中學,繼續這僅有的半年沖刺,不斷的習題,反復的模擬,直到最終高考結束的那一刻。三年的同學,在那一刻,來不及告別,突然收拾行李各自回家去了。或許在狂睡幾天后的早上醒來,也還覺得一切就像做夢一樣,甚至依舊對那間宿舍,那組桌椅,那個教室親切無比,但他們終究再也不屬于你了,甚至你再也不會知道他們會怎么樣了。就像豐子愷在一篇叫《漸》的散文里這樣寫道:
使人生圓滑進行的微妙的要素,莫如“漸”;造物主騙人的手段,也莫如“漸”。在不知不覺之中,天真爛漫的孩子“漸漸”變成野心勃勃的青年;慷慨豪俠的青年“漸漸”變成冷酷的成人;血氣旺盛的成人“漸漸”變成頑固的老頭子。因為其變更是漸進的,一年一年地、一月一月地、一日一日地、一時一時地、一分一分地、一秒一秒地漸進,猶如從斜度極緩的長遠的山坡上走下來,使人不察其遞降的痕跡,不見其各階段的境界,而似乎覺得常在同樣的地位,恒久不變,又無時不有生的意趣與價值,于是人生就被確實肯定,而圓滑進行了。假使人生的進行不象山陂而象風琴的鍵板,由do忽然移到re,即如昨夜的孩子今朝忽然變成青年;或者象旋律的“接離進行”地由do忽然跳到mi,即如朝為青年而夕暮忽成老人,人一定要驚訝、感慨、悲傷、或痛感人生的無常,而不樂為人了。
這也像他在《大賬簿》里弄丟的那個不倒翁——那些日子的確是一去不復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