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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妃身子不算強健。
往年在陳氏, 尚未出嫁的時候,勉強還算是正常水平。但之后淑妃入江湖,風中過路雨里前行。都說女子得好好護養, 可身在江湖卻是什么都得將就,徹夜受涼難眠皆是常事。淑妃的身體也是在那時候慢慢熬空了。
再之后, 便是一眼誤終生。為昌平帝入宮, 與陳氏眾姐妹決裂。即使她看起來一如往日,平淡自若, 但內心是孤郁的。深宮之內,比不得家中,人人都在算計, 縱使不屑, 也躲不開。
勞心勞神, 便心力憔悴。
淑妃未出閣時便是京都人人稱贊的才女, 出身清流,可這些都不能幫助她得到昌平帝青眼。
細數淑妃這前半生,所愛之人是冷心冷清一君主,無兒無女, 算得上是毫無牽掛。家人疏離,姊妹不見。再也沒有什么比這更令人了無生趣的了。
段嫣曾向淑妃提議過,趁著戰亂, 將封老將軍從趙國接出來。
紙鳶尚且有根線牽引著, 人有個牽掛, 也好過孤零零飄著。
自身世之謎人人皆知后,陳氏家主同淑妃這對父女之間的感情便淡了下來,從表面上看來,近乎是斷絕了父女關系。
而當年陳氏家主為淑妃打掩護, 竭力瞞住她同封老將軍的關系,從這能看出陳氏家主并不是全然棄淑妃于不顧。他無聲護著淑妃,但這兩人終究是做不成普通溫慈的父女。
封老將軍或許能讓淑妃好受些,有個念想總比沒有的好。
可淑妃剛有動作,封老將軍便不見了。不管她怎么找,封老將軍在趙國的蹤跡都百尋不得。
聽聞消息后,段嫣也派人去趙國,卻依舊沒有消息。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活法,像淑妃這樣鐘靈毓秀心思剔透的女子,她不會折磨自己。卻也因為太過聰明,看透了太多東西,沒有繼續活下去的想法。
思及此,段嫣垂下眼,素手撥弄了下桌案上的擺件。
“她那人怪沒意思的?!睆堎F妃說著嫌棄的話,下一秒又皺起了眉,“你若見著她,替我罵幾句也好。整日做那懨懨模樣,我瞧著便煩?!?
她同淑妃算是老冤家了。
淑妃說往東,她便一定要往西,反著來是拿手好戲。而淑妃遇見張貴妃,也是一改往日性子,說話清清淡淡的人連聲笑都帶上嘲諷意味。這兩人你來我往,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算是多年“好友”了。
見了淑妃如今這模樣,不說心疼惋惜這些,心中感慨定然是有的。
“您何不親自去見見,正好趁著這個機會,好好奚落一番?!倍捂绦πΑ?
她知道張貴妃那句話是什么意思,恨鐵不成鋼偏生被她說成了厭棄的意思,便也沒有順著她的話說下去。而是支著頭,翹著唇,堵了對方的話。
“本宮懶得瞧見她。”張貴妃愣了下,而后冷哼一聲,連說話的語氣都變了。
她仍舊是宮中最得盛寵的那個張貴妃,無人能奪去她的風頭。
這宮里頭鮮嫩的美人一年比一年多,皇子公主一個個降生。年近三十,即使樣貌依舊如同二八少女,傾城絕艷,卻還是偶爾會對著鎏金盤花銅鏡怔怔出神。
歲月優待美人,讓她從外貌上看不出時光的痕跡。但心里頭是什么樣了,只有張貴妃自己知曉。
張家只剩張成端那一房,從血緣上說起來,其實同張貴妃也沒什么干系。而陳氏那邊,她照樣不怎么理睬。
段嫣不知道張貴妃有沒有為曾經的選擇后悔過。她偶爾回顧往昔,只覺白駒過隙,物是人非。
年節過后,昌平帝令段啟入朝聽政。說是靠著年齡上的優勢也好,撿漏也罷。段啟成了雍皇宮內諸多皇子中第一個被昌平帝準許入朝聽政的,這也向整個大雍彰顯了他這位大皇子的存在感。一眾大皇子黨因此歡呼雀躍,仿佛已經看見了段啟黃袍加身,登基為帝的那一日了。
段啟與段嫣年齡相仿,身高卻超出了段嫣一大截兒。
年后第一次入朝聽政后,段啟一副端方有禮的君子模樣過去,回來時已經是雙眼無神了。
他自小性子就老成,喜靜不愛動,之乎者也掛在嘴邊,卻也愛極了那些被夫子批為末流的小說話本。沒事兒的時候可以宅在屋內,看個一天半日。
“怎么,難不成在父皇眼皮子底下,你還能睡著不成?”
段嫣逼著段嘉瑾出去散步,瞧見了迎面走來的段啟。見他面色困頓,雙眼無神,一副將將睡醒的模樣,不由得打趣一句。
“沒敢睡。”段啟小小打了個哈欠,眼下青黑之色更加明顯了。
“先生說,第一次聽政很重要,我便好好準備了。先生還說,堵不如疏疏不如引,我昨夜緊張,便起來溫習了小半晚書。故而今日困頓。”
他說這話的時候,神情認真,完全是一個努力上進,卻一不小心搞砸了的失意形象。但段嫣是見識過他用那副老實面孔,睜眼說瞎話蒙騙先生的本事的。因而壓根就不相信這些話。
緊張倒是真的。溫習書?八成是捧著那些個神異話本,看得入迷罷。
段嫣意味深長道:“聽聞前些日長須居士又出了幾本新書,不知阿啟有沒有派人去買了?”
長須居士寫的神異故事,曾被段啟稱為當世一絕,沒少偷偷譴人出宮買他的書。
“雜書多看無益,泰清也該好好收收心思了?!倍螁⒁荒樥?,和潤的五官充滿了循循善誘的氣息,“若泰清買了,我可先幫你瞧瞧那些書適不適合你看?!?
段嘉瑾站在段嫣身邊,聞言眼神差異地瞅了段啟一眼。感覺到目光,段啟也低下頭來,看向段嘉瑾,而后和善一笑,“小四也想看看?”
小動物的警覺向來出眾,段嘉瑾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我這兒倒是沒有那些書,阿啟想要?不如自己去買了來,也好看個盡興?!倍捂虗毫拥卮链┒螁⒐诿崽没实脑?,引得段啟長嘆一聲。
“先生說,與人為善。罷了罷了,今日便不同你計較?!倍螁⒁姾鲇撇坏?,便笑著嘀咕幾聲。走的時候,他蹲下身與段嘉瑾平視,“小四兒若想看話本了,盡可來找我。”
他朝段嘉瑾眨了眨眼,伸出手來想摸摸段嘉瑾的頭,但見段嘉瑾臉上的抗拒,便索性撐著腿站起身。
“走了。”
段啟朝段嫣擺了擺手,果真頭也不回地走了。
小時候循規守矩,幾人中最是沉穩,現今卻行事越發令人捉摸不透。要說沉穩,也算也沉穩。但一些時候,段啟的一言一行又透著隨性,不像個被眾多人擁護的皇位繼任者,倒像是個山間隱士,興之所至放聲縱歌,灑脫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