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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伴讀找我有何事?”
殷疏雙手接過茶,小巧的茶杯被滾燙茶水浸得燙手,他卻毫無知覺一般,將其托在掌心。
“在王氏桃園內,公主本可以得救。”殷疏笑了下,清潤的眸子彎著,好似在同摯友說什么舒心的話。
“但我自作主張,勾結趙國,將您帶到了王家村那等粗鄙之地。”
沒有想到殷疏會說這些,段嫣動作一頓,放下手中茶杯,抬眸看去。
殷疏神色不變,只是移開了眼神。他輕啜了口滾燙茶水,道:“只是想看看如公主這般的人,淪落鄉野之地時會是什么反應。同我這樣的人,相依為命時,又會是什么神情。”
說前一段話時,殷疏的眼神又落到段嫣身上。而后一句話,他卻垂下眸子,看著茶杯中的倒影。
沒有給段嫣說話的機會,他又慢條斯理說起旁的。
“您說過的話,我都一直記在心中。蒼鷹與鼠,不分高低貴賤。這是您親口說過的,希望您也一直記得。”
這話猶如在唇齒間繞了幾遍,帶了點繾綣溫柔意味。段嫣一怔,隨后挑了挑眉。
“你知道了?”
雖說是問話,段嫣心里卻已經知道答案了。若是殷疏不清楚他自己的身份,又是如何與趙國太子派來的人相處,又是如何指使他們?或許不僅知道這些,還猜到了不久之后他將前往趙國。不然以殷疏警惕的性子,不會在這個時候說這些。
殷疏也順勢抬起頭來,他視線落在段嫣臉上,蜻蜓點水般一觸即離,瞬間又移開視線。
“大概是知道吧。”他啊了一聲,恍若才從某個想象中回過神來,抿著嘴角,羞赧笑了下。
“過幾日,封老將軍便會帶你去趙國。”
段嫣扔下這句話,雙手支著下巴,觀察殷疏的神色。
但又好像完全沒有變化,殷疏只是再次看了過來,那雙眸子是極有欺騙性的清澈無害,他問道:“公主需要我去趙國?”
段嫣歪了歪頭,說出的話卻不似表面這么燦爛:“自然需要。”
“那便去。”殷疏終于放下茶杯,手心已經被燙出紅痕,微微腫起。他站起身,低頭看著段嫣,眼簾半闔著,然后從衣袖中拿出個用雪白帕子包著的東西。
掌心大小,看不出是什么。
段嫣打量一番,才接了過去。殷疏松開手,雪白的帕子從他指尖滑落,隨后他往后退了幾步,朝段嫣行了一禮,沒再說什么便轉身走了。
步子邁得很大,轉過身去的臉上沒有笑,嘴角抿得緊緊的,耳垂卻一點點紅了,儼然是天的盡頭隨時間愈發通紅的晚霞。
身后,段嫣揭開掩在上面的帕子,一個奇形怪狀的木偶。
嘴角一抽,她拿著那個木偶左右上下端詳,最后才發現這是個看不清五官與四肢的人形木偶。
她心內咯噔一下:這不會是……殷疏自己吧???
太寒磣了。
“宿主成功獲得白月光身份,檢測到‘信物’存在,白月光光環解鎖。”
“技能……”
段嫣的吐槽戛然而止。
*
過了幾日,昌平帝沒有任何預兆的就將封肅從地牢放了出來。隨后封肅又十分堅持,稱殷疏是他們趙國搖光將軍之子,并說要將殷疏帶回趙國。
昌平帝沒有任何阻攔,寧平伯聽到這個消息后氣得連飯都吃不下,直呼要將那個混淆他們殷家血脈的賤人拖出來鞭撻,一會兒又咒罵殷疏在他府里吃白飯吃了這么多年。總之壓根沒關殷疏的死活,也沒阻止殷疏被帶去趙國。或許在他們看來,殷疏去趙國就是送死,還正好讓殷樂辛成了名正言順的嫡子,上面也沒人壓著了。
于是沒有任何阻攔的,三方立即達成一致。
封老將軍帶著殷疏啟程那日,因著今后立場家國政事,就連段啟都沒吵著要去送行。那輛簡陋的馬車里,坐著一老一少,在大雍陰冷的寒冬里漸行漸遠,直至消失不見。
殷疏的離去,并沒有給宮里帶來什么變化。要說僅有的,就是段啟的伴讀少了一個。不過按照昌平帝所說,反正江氏次子年前便能進宮,到時候干脆讓他頂上這個空缺,雖然年紀差了十歲,卻正好年長穩重,能讓學堂里一伙人收收心。
可與昌平帝期望恰恰相反的是,江則璋此人,年長是年長,說穩重也穩重,但性子卻是問一句答一句,你不同他說話,完全就是當你不存在的。也不是蔑視,就是完全的木訥不通人情世故。
與傳說中那位驍勇善戰年少成名的江家次子完全就是兩個人。
段嫣等人初次見到江則璋那日,是昌平帝為他設的接風洗塵宴上。要說為一個未及弱冠的臣子辦洗塵宴,那可就表明盛大隆恩了。尋常人怎么也要說幾句好聽的話出來,以表自己心中對天子的忠誠及敬佩吧?
可江則璋倒好,全程都是昌平帝在問,他答。昌平帝不說話他便也不說話,場面一下子就冷了下來。最后還是王皇后笑著圓了場。
宴會結束后,含細在段嫣耳邊嘀咕:“那江氏二公子,看著同鐘粹宮那位可是大不相同呢。雖說是長在邊關,風吹日曬,可人卻生的同那天上謫仙似的。但要說他好吧,那性子又實在是……”
最后含細也是不知道說什么好了,只能遺憾搖頭。
段嫣則是更加關注宜妃那邊,自殷疏隨封老將軍歸趙,江則璋入宮后,她動作就漸漸小了下來。看樣子總算是有些顧忌了。
因著王皇后孕期的反應越來越嚴重,段嫣近些日一直提著一口氣,但凡有點風吹草動的都警惕萬分。好歹嬤嬤說的頭三個月快過去了,宜妃那邊也暫時安分下來,她才不至于整日在學堂上打瞌睡。
先生每回看過來的視線里都含著恨鐵不成鋼的氣息,在這樣的注視下,段嫣打瞌睡也是不怎么安穩。段嫣才剛恢復精力,打算端正態度,學堂里又因為一些事情亂了起來。
那日,天氣還算好。
段嫣支著頭翻看桌案上的書籍,就聽到后面傳來段睿的聲音。
“你來宮里了,竟然不來給本皇子母妃請安,江則璋,你是不是不將本皇子母妃放在眼里?”
一些時日不見,段睿倒是說話越來越刁鉆,一副小霸王樣子,氣勢洶洶抻著腰堵在江則璋面前。
江則璋與宜妃雖是親姐弟,卻并不是同母所生。大部分人都知曉這事。對于段睿為何去挑釁也心知肚明。若是尋常人,秉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肯定就是打哈哈敷衍過去,或是好言好語賠禮道歉。就算與宜妃不合,禮數做到了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