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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馬車載著一路沿著光祿坊內東街行駛,隨車小廝倒是態度謙和,到了地方,讓薛妙妙倍感意外的,乃是這相府的鎏金牌匾,仍然用的是“定國侯府”,卻并非是榮耀更盛的“丞相府”。
可見這謝丞相對于妻子長公主的尊重,亦是表露自己對于李家江山的衷心。
只是這一個小細節,便能將他心思縝密一覽無余。
做事圓滑滴水不露,難怪會有今日的好口碑。
回想起從前宮宴上行刺之事,蘭滄王被誣陷,雖然無證據表明,但從傅明昭處略能聞得一二,必定是政敵動的手腳。
而蘭滄王最大的對手,就是謝相。
撩開衣擺,隨家丁邁入正門,繞過雕刻精美雅致的影壁墻時,薛妙妙不禁在心里為陸蘅鞠了一把憂心,如他那樣耿直的心腸,能否是謝相的對手?
此時的薛妙妙已然不是當初初到京城“沒見過世面”的外鄉人,見識過皇宮的磅礴宏大,出入過宅邸考究的蘭滄王府,但眼前的丞相府,仍然令她亮了雙眼。
徘徊在心頭呼之欲出的,唯有“雅致”二字。
雅致至極。
穿過回廊,往宴客廳而去。
一路上如置身山水園林,亭臺錯落,草木花香,正廳前有處雕工精美的假山池水,而那水面上,赫然養著兩只長腿白羽的丹頂鶴!
鶴頸高昂,驕傲優雅。
正如同這流觴曲水的園林一般無二。
白鶴振翅,險些濺了她水滴子。
薛妙妙似笑非笑,面容柔和,并未表露出任何的不悅或是驚訝,但實則,這可算是她見過最特別的家寵…
宴客廳坐落于園林深處,青磚砌成的圍墻劃出一道拱門的形狀,謝丞相就站在共門內,一身家常海藍色布袍,和藹地笑了笑,“薛大人屋里請吧。”
堂堂丞相爺對自己如此客氣迎接,的確是給足了禮遇。
但心知凡是突如其來,必定是有古怪的。
薛妙妙也是一身清落,不見得隆重。
對坐于一正面鏤空的亭臺外,外面竹林瑟瑟,好一副雅致情趣。
“不知謝相召微臣過來,有何要事?”
撫須笑了笑,“不在朝堂上,倒是聽不慣這些個稱謂。我交友從無年齡界限之分,若不介意,私下里我便直呼你薛妙,你愿意就叫一聲侯爺,總之莫要叫謝相,平白煞了風景。”
報以一笑,薛妙妙這才道,“不知懷慶堂供給府中的藥材,侯爺可還滿意。”
謝相一雙眼睛,始終在打量著眼前的少年。
見她目光清明,舉止朗落,是塊難得的美玉。
應了聲滿意,便有婢女上來添茶。
茶香四溢,薛妙妙最不擅長找話題,不免有陷入沉默。
忽然間,謝相卻從匣子里拿出一枚物件,輕輕擱在白玉石的桌面上,往她眼前一推。
“此物,可是你落下的?”
眼前一亮,可不正是前些天不當心丟掉的墜子?
喜出望外,薛妙妙雙手接了過來,臉頰上笑意舒展,“正是,多謝侯爺奉還。”
并未覺察到他的神色變化,她拿起來,仔細收入懷中。
謝相依然淡笑著問,“不知此物有何淵源,如此得以珍視?”
臉頰上的笑意頓了頓,心思微轉,便淡淡道,“不瞞侯爺,這乃是故鄉一位好友相贈,隨身佩戴,睹物思人。”
猜不透謝相的用意,她沒有承認這是自己的東西。
但接下來,謝相的一番話,讓她再次震驚。
“薛妙你可知這工藝是出自何地?”
搖搖頭,望過來。
謝相不疾不徐,又從另一方匣子里拿出一枚飾物,放了上來。
竟和方才薛妙妙那件,如出一轍!
這一下,她卻笑不出來了。
“這種工藝名為絲瓷絞,正是我祖籍上郡的特產。想來你的友人,也是上郡人了?”
心中似有什么逐漸在擴大,一點一滴,湮沒過來。
看著兩枚幾乎一模一樣的絲瓷絞,謝丞相近而道,“巧的是,這兩枚皆是出自我之手,背后有小字篆刻,多年前,我云游四海時,的確送給過一位女子。”
心頭咯噔一聲沉了下去,薛妙妙猛地抬頭,望進那雙隱藏在些許紋路的眸中。
原來仔細看之下,那雙眼眸亦是英俊的,謝丞相當年定也是個俊美公子。
腦海里乍然回想起那日宮宴上,太妃的一席話,更覺心驚。
一種呼之欲出的情緒桓橫在兩人中間,茶涼了,無人再添。
唯有滿室風吹竹林颯颯。
“不知你那位友人,可曾去過東海鳳凰谷?”
鳳凰谷。
薛妙妙不敢往下細思,反射地搖搖頭,“的確是在東面,不過乃是清遠旁的小鎮上,并未聽說過鳳凰谷。”
謝相淡淡嗯了聲,“相傳鳳凰谷中有精絕醫術冠天下,想你醫術高超,便聯想起了,既然不是,那便當我多問了。”
見她決口不承認,便知道繼續下去毫無意義。
他不需要口頭上的承認,他要的是驗證。
險過一關,但此時薛妙妙心中已然是驚濤駭浪,就算自己再愚鈍,一樁一件都鐵板釘釘地擺在自己面前。
若再無察覺,那便不通情理了。
難道桑溫臨終前囑咐自己來建安京師,除了尋找典籍之外,還有尋父這一重隱含的意思…
心亂如麻,如坐針氈。
謝丞相怎么可能是自己的父親…若他當真是,那局面可就全亂了!
許是太過出身,婢子來添茶時,冷不防被她手一檔,頓時將溫茶灑了滿身。
那婢子忙地跪下,疊聲恕罪,謝相面有不悅,訓斥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