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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銘知道，自己的母親有足夠的能力開創(chuàng)自己美好的人生，第一次機會就是在1999年底。那一年，一個在后世被稱為國家大腦，并成為副國級領(lǐng)導的黃滬生向張寧發(fā)出了邀請，剛剛擔任國家政策研究室副主任的他邀請張寧進入政研室擔任研究員。

黃滬生和張寧的父親張春泉是熟識，盡管在未來黃滬生的級別遠遠超過張春泉，甚至被稱為國內(nèi)由學入仕的典范，但是他在學術(shù)界資歷和聲望還是無法和張春泉相比。1987年，在一次全國范圍內(nèi)的政策研究會議上，張春泉作為主講嘉賓，而剛剛進入南大擔任講師的黃滬生只能作為會議的記錄員，在臺下聆聽張春泉的演講。也就是在那一次會議上，張春泉結(jié)識了比自己小30歲的黃滬生，由于治學和政治理念的相近，他們在會后一起討論了很多東西。張春泉十分欣賞黃滬生，在若干年后一次面向中央領(lǐng)導的授課中，向一號首長力薦黃滬生入京工作，這才成就了黃滬生在二十年后的人生傳奇。黃滬生曾經(jīng)多次利用寒暑假到張春泉家里進行拜訪、請教，也多次見到張寧，這個家庭中唯一繼承了張春泉衣缽從事學術(shù)工作的女人。

黃滬生很欣賞這個只比他小兩歲的女子，兩個人曾經(jīng)多次在討論中站到了同一陣營“對抗”張春泉，兩人也合寫了很多犀利而深刻的論文，在全國范圍內(nèi)引起了很大的反響。因此，在1999年他擔任政研室副主任需要開始搭建自己團隊的時候，他第一個就想到了張寧。但是由于考慮到赴京工作后無人照看的兒子，張寧放棄了這個讓無數(shù)人眼紅的職位，而是繼續(xù)呆在學校里當一名普普通通的老師，盡管她心有不甘。長期的工作抑郁和不順利的婚姻所帶來的不愉快最終在2003年爆發(fā)，在張銘高考前三個月，張寧被查出肺癌需要立刻手術(shù)，張銘的外婆和大姨來到醫(yī)院照看張寧。盡管家里人什么也沒告訴張銘，不希望影響他的學習，但是聰明的張銘早已從各種蛛絲馬跡中察覺了真相，與言蓉冷戰(zhàn)所帶來的感情壓抑、一貫優(yōu)秀所帶來的學習壓力本來就讓張銘高三一直處于苦悶之中，母親的病情最終成為壓倒張銘的最后一根稻草，即使03年的高考試卷沒有那么變態(tài)，張銘其實也并不太看好自己那一年的結(jié)果。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張寧的手術(shù)比較成功，陪著張銘一直到了2009年，看到了兒子從斯坦福畢業(yè)后才離他而去。母親的葬禮上，張銘看到了黃滬生，當時已位居高位的他一個人在母親的遺像前沉默地站了好久；張銘也看到自己的外公，拄著拐杖顫顫巍巍站起，來到黃滬生身前，拍了拍這位晚輩的肩，在他耳邊說了些什么。

在前世張銘和黃滬生有過一些接觸，99年張寧拒絕了黃滬生的機會后，每年總有那么一兩次黃滬生會來到星城，似乎是希望勸說張寧回心轉(zhuǎn)意。09年，張寧去世后，貴為中央領(lǐng)導的黃滬生也沒有斷絕與張銘的聯(lián)系，雖然次數(shù)不多，但是每個職業(yè)生涯的關(guān)鍵節(jié)點張銘覺得自己都能感受到黃滬生的影子，比如自己從斯坦福歸來進入那家頂級咨詢公司的時候，比如自己作為最低級別的咨詢顧問卻創(chuàng)紀錄地拿到一家大型企業(yè)幾千萬的咨詢合同的時候，還比如跳槽后在那家金融集團，張寧代表公司做的第一筆價值百億元跨境收購的時候。

張銘知道，黃滬生一直都是單身，哪怕在走上仕途最高峰之后，他所公布的簡歷婚姻狀況寫的都是未婚。張銘有時候會禁不住想，黃滬生所等待的究竟是不是自己的母親？如果那年張寧真的去了BJ會怎么樣。但是無論如何，張銘知道，赴京是讓張寧改變?nèi)松壽E所必須邁出的第一步。脫離了這個讓張寧感覺處處不愉快的校園，也許舒展了心情的她在03年就不會發(fā)生那樣的悲劇，當然中央機關(guān)工作人員完善的體檢系統(tǒng)以及BJ的醫(yī)療條件也是吸引張銘的地方，一定要讓媽媽去BJ，而這其中的關(guān)鍵就是讓她相信自己有足夠的自理能力。

洗漱完畢，走進臥室，看著正在幫自己鋪床的張寧，張銘說：“媽，我想下學期開始住校，你覺得怎么樣？”

“怎么了？為什么突然想住校了？”張寧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奇怪地問道。

附中的確為家庭距離較遠的學生提供學生宿舍，不過因為小升初的擇校考試是分區(qū)進行的，一般而言大多數(shù)報考附中的學生家離學校并沒有遠到需要住校的地步，再考慮到生活自理能力的問題，附中住校生的絕大多數(shù)都是高中生。

“哦，沒什么，只是覺得每天上下學往返要一個多小時，太浪費了，有這個時間我還不如多看幾本書呢。而且下學期開始有希望杯的全國比賽，學校肯定會要求入圍的學生晚上補課的，每天估計都要到九點以后才能離開，這樣的話我還不如住校呢。”張銘搬出了學習的大幌子，希望能夠爭取到母親的支持。

一聽到是學習需要，本能想反對的張寧有些猶豫了：“有這個必要嗎，你才是初中生啊，而且以前這么跑不是也挺好的嗎？”

張銘一聽母親的口風似乎有些松動，趕緊繼續(xù)火上澆油：“明年不一樣啊，媽。一個是要中考了，盡管你兒子考附中的高中部肯定是沒問題的，但是也不能過于大意了不是？還有希望杯，去年我在省里面一等獎的排名其實很靠后，全國比賽更是只拿了三等獎，實在是太丟人了，今年我想好好準備準備，爭取全國比賽也拿個一等獎。”

“嗯，這件事你和周老師商量過嗎？”

“嗨，老周肯定同意啊，她要聽說我是為了準備希望杯的比賽，那還不樂開了花。去年輔導老師是李慶德她就老大不開心了，今年她來帶隊肯定指著我出成績呢。”

“是周老師，別總是老周老周的叫著，多沒禮貌。”

張銘吐吐舌頭：“而且，媽，我自理能力這么強，你也沒啥好擔心的。你看我啊，三歲會去食堂買早餐，四歲會去小賣部打醬油，五歲能自己出去買菜做飯，這么能干的兒子你還有什么不放心的。”

張寧聽了兒子的話，鼻子忽然一酸，險些哭了出來。作為一個單身母親，帶著兒子長大的確經(jīng)歷了諸多的不易。年輕的時候，學校給她排課都是一二節(jié)課，還沒上幼兒園的兒子沒有人帶，張寧只能每天早上出門前將早餐放在桌上，然后把門反鎖將張銘關(guān)在家里直到她回來。

有一天早上，張寧買早餐回來，忽然聽到兒子在屋里拍著門哇哇大哭，她趕緊開門，問：“小銘，怎么了。”張銘哭著回答：“媽，每天早上起來都看不見你，我今天就是早起了，想看著你出門。”聽著兒子稚嫩的言語，張寧心中如打碎的調(diào)味瓶般五味雜陳，只能抱著兒子眼淚止不住往下落。

當張銘稍微長大一點，知道母親工作忙碌的他就自覺承擔起了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務，比如每天早上幫母親去食堂買早餐，免得她每次都是匆匆出門。再大一些，張銘學會了煮面。那天，當張寧回家，兒子將一碗煮好的雞蛋面端給她的時候，無與倫比的幸福和酸楚包圍了張寧。

對于兒子，張寧一直有著濃濃的愧疚之情。由于條件所限，張寧沒有給兒子買過任何一件玩具，他的所有玩具都來自于自己姐姐的兒子所丟棄的舊物；從張銘上附屬幼兒園的第一天起，她就沒有去接送過兒子，而是將鑰匙掛在了兒子的脖子上，告訴他放學后自己回家；小學的時候，有一次張銘回家后吞吞吐吐地告訴自己，同學新買了一輛山地車，天天騎著上學很好看，張寧只能摟著孩子告訴他，我們和他比學習成績。

張寧一直覺得兒子是那場失敗的婚姻留給自己最寶貴的遺產(chǎn)，也許是上天要彌補對自己的不公，所以她才可能擁有一個如此光彩奪目的兒子。盡管自己給不了兒子太好的生活學習條件，沒有辦法為兒子報名參加各種校外學習或者才藝的補習班，但是兒子卻給予了自己巨大的回報。從幼兒園開始，兒子就展現(xiàn)出了過人的天賦，上下五千年的故事張銘在小學之前就全都熟知，文字版的四大名著兒子在小學三年級寒假就通讀完成，四年級開始張寧從大學的圖書館給兒子借出的書已經(jīng)是大尉的女兒、巴黎圣母院、悲慘世界這樣的大部頭；教授經(jīng)濟學院政治經(jīng)濟學專業(yè)課的張寧甚至直到五年級的兒子第一次滿臉疑惑地問她，什么是生產(chǎn)力，什么是生產(chǎn)關(guān)系的時候，她才發(fā)現(xiàn)張銘早已經(jīng)在偷偷研究她帶回家的教案，試圖理解著馬克思、恩格斯、亞當斯密、李嘉圖這些古典主義大家的文字。

自從小學以后，張寧覺得生活輕松了很多，兒子越來越懂事，學習方面的事情也從來不用自己操心。97年，兒子小升初那一年，附中為了應對第二年開始的微機派位改革，決定逐步停辦初中部，并于當年開始有意識地縮編初中招生人數(shù)，兒子成為所在小學唯一一個考入附中的學生，當最后一次家長會上老師宣布成績的時候，張寧覺得那年自己高考上榜似乎也沒有這么興奮。

初中之后，兒子更是一發(fā)不可收拾，在附中這樣的頂級名校中仍然是那么出類拔萃，而今晚兒子突如其來的建議忽然讓張寧有一種感覺，繼續(xù)留在星城，除了為兒子做飯，保障好他的生活以外，好像真的沒有辦法再為他做什么了。如果未來希望他走向更大的舞臺，是不是自己要改變一些什么，為兒子鋪路呢，這也是一個母親心底最真摯的愿望。

“小銘，你的想法媽媽會好好考慮一下的，反正不急于一時，寒假之前媽媽給你一個答案，好嗎？”張寧看著兒子，認真地說道。

“嗯，好啊，沒問題，反正下學期開學時申請床位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