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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茶樓
一個,比劍山城還老的茶樓,一個當年劍山弟子所開辦的茶樓。
從來沒人可以進入的三樓,不飲酒,只飲茶的酒癲諦劍塵坐在百年紫檀茶案之后,暗香流動。
這座百年紫檀,不僅在西厥少見,哪怕是在盛產檀木的劍南道,恐怕也是一些林木匠人一輩子都難得一見的珍貴神木。
要知道,上了年份的紫檀,可是有一兩紫檀一兩金的說法,隨著樹齡的上升,這種價值更是暴漲。
當年中原帝國開國皇帝在修建禁宮大殿的時候,也曾有人建議選用紫檀做金殿木飾,但是先帝看著大戰止息,人民生活窮苦,也不愿這般大費周折勞民傷財,最后還是讓河北道送來兩遼之地特有的百年松木,打造金殿。
八十高齡的老掌柜,也就是創辦老茶樓的那位老人,恭敬站在諦劍塵身旁,親自操點茶具。
“老葉,坐下一起喝茶,別這么客氣。”諦劍塵揮了揮手。
老人須發皆白,精神頭兒卻還不錯,面色紅潤,淡然道:“副宗主無須如此,您吃茶便可。”
身軀臃腫的諦劍塵站了起來,拿過葉老人手中的云泥茶壺,觸手溫涼,感慨道:“老葉,劍山早就沒了,我也不是副宗主了。”繼而負手于后,透過有半面墻壁大小的窗戶望向城外劍山九峰朝大宗,“再說,十六年前我下山,就不是劍山的人了。”
“副宗主,您別這么說。”葉老抹去眼角熱淚,順著諦劍塵的目光看向劍山,緬懷道:“我十二歲上劍山,可是資質愚鈍,學劍不成,幾位劍主都不愿意收我在門下。最后還是老宗主給我一筆錢,允許我在山下開一家茶肆。”
“我也是個沒什么雄心壯志的普通人,既然學劍不成,開茶鋪就開茶鋪,也算是有個活計。可是,那時候我卻犯了難,不知道給茶鋪起什么名字。”
“然后,我遇到了你。”葉老笑了笑,“你說,把茶鋪取命叫老茶鋪,要和劍山一起老下去。”
葉老絮絮而談,負手飲茶的諦劍塵默然不語,當年的事兒,他記得一清二楚,只是,不愿意去提及,更不愿意去觸及那道傷痕。
“所以,后來劍山城的建立,我把老茶鋪也搬了進來,想來想去,也不打算更改名字了。老茶樓,就算不能看著劍山老去,我也想伴著劍山那股不服輸的骨氣老去。”葉老人坐在茶案對面的雕花鋪氈木凳上,又給諦劍塵倒上一杯茶,七分滿。
諦劍塵重新坐下,手中捧著葉老剛剛斟上的香茗,默然不語,轉頭看了看站在窗戶旁的兩個年輕人。
一個,是讓自己都頗為驚艷的江湖游俠劍客陳無機,一個,則是自己尋找了十六年的侄女。
在昨夜一戰,陳無機這小子明明是半步域境的實力,結果呢,愣是讓他拼死了一個域境殺手,手中還提著一柄氣勢不輸于圣劍的斷劍,也不知道是有過何等奇遇。
諦劍塵輕輕嘆息一聲,也不管那兩個年輕人在說啥,自顧自的喝茶。
臨窗而立,懸劍披風的江湖游俠目視遠方,看著聳入云霄的劍山大宗,心思不可琢磨。
斛律小蠻側著臉,一雙丹鳳眸子一直盯著帶自己走出部落,尋找到二叔的男子,也不知為何,總覺這張臉怎么看都看不夠。“你真要走嗎?”良久,女子咬咬嘴唇,還是問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陳乾元微微點頭,目視遠方,看著蒼煙落霞,說道:“此間事了,昨夜一戰,諦前輩斬敵一萬八,殺了魔五,重傷了赫連武帝、關龍伏天,此際他們躲避了起來。”
“所以,我來刺殺關龍伏天的計劃也就落了空,并且,暗影的人已經盯上了我,不宜久留于此。”
說罷,他轉身看著斛律小蠻,半個月來,這丫頭幾乎和自己形影不離,從帶她走出斛律部落,一直到劍山城尋找到諦劍塵,心底沒有一絲感懷情愫那是不可能的。
“唉……”陳乾元輕輕一嘆,忽而想起了江湖上流傳的一句話,江湖兒郎,沒有家。
男兒郎,一旦選擇了懸劍入江湖,那就相當于選擇了自己未來注定要游歷天下,難得一處安息之地。
江湖之上,沒有家,只有江湖豪情,人世斗殺。
陳乾元順著斛律小蠻三千青絲撫摸而下,淡然道:“我只是個江湖人,走到哪兒,都是家,都不是家。你也無須留戀,說不定,未來我們又會在某處江湖相遇。”
“我希望,那時候的你,就不再是一個受欺負的小丫頭了。”陳乾元偏首看了看劍山,斛律小蠻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以后,你就是劍山的主人,你要為這座江湖,重新豎起江湖人的骨氣,豎起劍山的骨氣。”
斛律小蠻仰著頭,似懂非懂,嗯了一聲。
“半壁江湖都塌了,還怎么為江湖豎起脊梁骨喲。”輕腳輕手走過來的諦劍塵慨然說道,將左手端著的茶盞送到侄女手中,溫言道:“葉老親自泡的茶,可好喝了。”
尋找到十六年未曾相見的親人,斛律小蠻對這個落劍一萬八的二叔著實敬佩,乖乖巧巧雙手接過茶盞,淺淺飲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