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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靜婉感受到裴綽觸到唇上的指尖,微微一頓,接著張口咬住蜜餞,含入口中,苦澀的滋味一散而去,舌尖慢慢覺出一片甜膩。
經了昨夜,兩人的情緒都有波動,孟靜婉亦是。
曾經對于腹中突如其來的孩子,她或許沒有那么多感情,最多的是不忍。后來在榭香園那不長不短的兩個月里,孩子在她腹中慢慢長大,她吃了有孕在身的苦,也頭一次感受到了生命的奇妙,血緣的奇妙。
她開始期待,開始盼望,想將自己最好的一切都給予他。
但是昨夜,歷經生死之際,她滿腦子想的都是孩子,哪怕要了她的命,只想保護住他,她再也失去不得他。
“阿婉,”裴綽忽輕握住孟靜婉的手,終是將思忖良久的話徐徐問出來:“日后就搬來郡守府上住好不好?”他話落之后怕她拒絕,又連忙急急的解釋道:“這里至少有府兵把守…算來是最安全的地方…如今匪寇未清,我著實不敢再將你和孩子留在外面?!?
孟靜婉本是想拒絕的,待聽到裴綽的后話時,不由一頓。
的確,昨日險之又險,若是裴綽晚來一步,不知會釀成怎樣的結局。
裴綽見孟靜婉遲疑了,心上一喜,他不敢操之過急,繼而又道:“我容你想…現下榭香園還住不得,你若著實不想住在這,我也可盡快再買一間宅子給你。”
他話落,果然她立刻搖頭:“…不必這般麻煩?!?
他也不急著接話,見她似陷入思量,便起身說有些公事要處理,要她躺下多歇息,晚些時他再過來。
裴綽如此這一番舉動,倒是教孟靜婉意外極了。
她本是知曉他這個人,是格外霸道又不講情理的,不想今日卻是出人意料的善解人意,他此番步步后退,給她留了選擇的路出來,反倒讓她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孟靜婉獨自想了許久,裴綽說得不無道理,昨夜兇險,她也真的被嚇到了,不敢再帶著孩子涉險…可是留在裴府上,這又算什么呢?她不想卷入裴綽身后那段復雜的關系中,也不想在這段牽扯里越陷越深……
裴綽從海棠別苑離開,回到不遠處的書房,裴六正端著藥候在里面。
裴綽走了一路,待在書房中坐下時,兩片唇已沒了血色,白煞煞的一片。
裴六瞧見他這副模樣,不禁心疼,他們大人平日挺精的,怎得一遇上孟姑娘就犯傻呢。
傻到為了護孟姑娘,將自己后背留給匪寇,自己流血不顧,帶著孟姑娘滿城的找醫館,還好命大福大,沒將自己的命折騰沒了。如今受了這么重的傷,卻還要在孟姑娘面前裝的跟個沒事人一樣,自己不說,還要教下人們也瞞著。
大人這般,又如何要孟姑娘知情,心疼他呢?
裴六心里這般想,口上卻不敢多插言,他家大人的倔脾氣,蕭侯爺都勸不聽,何況他一個小小下人,也只能等得大人自己開了竅,回了神。望著那時孟姑娘也還能等著他。
裴綽脫了上衣,不大的功夫,傷口流出的血已浸透層層細布,滲到里衣上,只怕他剛剛再在海棠別苑耽擱一會,就要露餡了。
裴六站在裴綽身后,瞧著他背上那尺余長的刀疤格外心驚。他將府醫調制的藥粉涂至其上,藥粉落到傷口上時,裴六明顯察覺到裴綽背后肌肉的抽動,他不由將動作放的更加小心翼翼。
涂了藥,重新包扎,又換了件干凈的里衣,裴綽開始坐在案前批閱公務。
其實裴綽受傷一事,除了有意瞞著孟姑娘,也有瞞著李大人那一流。那幾個老狐貍,管會見縫插針,若是教他們知道大人現下受了這么重的傷,指不定會趁機掀出什么風浪來。
裴綽一直在書房待到晚膳時分,才往海棠別苑去,陪著孟靜婉一同用餐。
因著孟靜婉有孕,吃不得油膩的,裴綽也有傷在身,所以餐桌上的膳食皆是一色的清淡。
席間,裴綽屏退了一眾下人,就連裴六也跑到屋門外候著。二人對坐而食,裴綽習慣的往孟靜婉碟中夾菜,只是今日,他夾菜手臂一抻長,背上的傷口就裂開得疼。
“阿婉…住所的事,你考慮的如何了?”裴綽又往孟靜婉碟中夾了一塊清菇,試探問道。
孟靜婉先是道了謝,待聽到裴綽所問時,不由一頓。
裴綽話落見她一時沒開口說要搬走,思索一番,又試探的詢問了一句:“孟大人出外任也許久了…如今匪寇之事頗有幾分棘手…我是想要不要先將孟大人召回郡城來……”
裴綽說完,孟靜婉懷中那句不行,剛要脫口而出便忽得頓住。
爹爹回來,她與裴綽的事,勢必就瞞不住了,屆時她又要如何與爹爹解釋,她了解爹爹的脾氣,最后,她與裴綽與孟家,又要以何種方式收場?
可是爹爹被裴綽派出外任,一開始就是為了瞞著她的身孕,時至今日,爹爹已經在外奔波兩個多月了,艱辛不說,現下的匪寇又這般危險,她做不到再因一己之私而讓爹爹一直置身危險之中。
孟靜婉抬眸,對上裴綽期待的眼,沉默片刻,復低眸道:“容我再考慮考慮…行嗎?”
裴綽聞此言,當即笑得高興,他連連點頭:“自然都聽你的。”
用過晚膳后,裴綽也如晌午時,沒有過多滯留,吩咐了侍女盡心伺候好孟靜婉,便帶著裴六大步出了海棠別苑。
裴綽走后,孟靜婉滿懷的心事都涌了上來。
她曾經想默默生下孩子,然后與裴綽一刀兩斷,徹底干凈的設想,大抵是不能如愿了。
其實在她心底,真正抵觸的,不是裴府這間宅子,對于她來說,富麗堂皇的裴府也好,靜雅別致的榭香園也好,都不過是一間供人居住的死物罷了,她無論是住在哪處,都無甚區別,都不及她自己那間舊土房。
她之所以遲遲不肯在裴府居住,是因她真正抵觸的是裴綽這個人和他身后那些錯綜復雜的人事。
雖然她與裴綽同活在這天地間,共享日月,山川,但她很早就知道,她與他遠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他是京城高門貴族里的公子,他生來尊貴,他的家族,他本人皆高人一等。她從不想也從不愿與他們這樣的人產生交集。
或許多年來,她對自己的感情,有一套偏執的堅持。執手之人,必要相知相許,絕不相疑,永不相負,哪怕粗茶淡飯,只愿一生平和長久,這才是她余生所愿。
后來遇到了裴綽,她知她從前所盼望的許不會再實現,她便想,這樣也好,可以一直陪在爹爹身邊,待爹爹與劉娘都老了,她可以留在膝下盡孝。
可是意外總是一環扣著一環,就像她命運走到了一個節點,推著她,不得不一步步走下去。
裴綽近來的變化,即便是她當局者再迷,也看得清楚,他打算將爹爹召回來,想談的不僅僅只是匪寇,還有她與孩子的未來。
昨晚上裴綽在榭香園舍身相救,就算無她的因由,也足以見他對孩子的看重。
他不是她的良人,卻會是個好父親,她是不是不該那般自私,讓孩子從生下來,就失去一位至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