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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文棟親點了一隊騎兵,離開稻城,一路朝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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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歌從青荷山莊回到軍營,因漓江上的工程無礙,又因先前離開錯過了蕭放,北歌便留在了營中,生怕哪日蕭放突然歸營,又尋不到她。
北歌留候在幽北軍營,聽聞前線時不時傳回的戰況,忍不住憂心。短短一月,已丟掉三座小城,如今蕭放正親自領兵堅守在渤海關。渤海關若是再失守,河套北部一半的土地都將落于靺鞨之手。
從長安發來的督戰信函,一封接著一封,全部按照蕭放先前的吩咐,截留在幽北軍中即可,不必發送前線給他過目。帥帳長案上的信函堆得高高的,北歌每封都拆開看過,上面完全沒提及物資上的支援,皆是戰敗后的訓斥之語。
北歌知道這封信函名義上雖是幼帝所發,背后執筆的人卻是靈后。
她原本還抱有僥幸之心,想著京中發來的信函里,或許會提及些有用的情報,可看過數封之后,北歌明白,蕭放在北疆駐守多年,早已了解靈后的手段與為人,所以這些信函,看也不必看,積攢的多了,直接被興平用來填爐。
如今入冬,帳中開始生火。幽北比京中冷的更早,也冷的更徹骨。北歌又最是怕冷,即便帥帳中前后生了兩個火爐,她也覺不出暖,整日披著蕭放的大氅不敢脫下。
北歌第一次看見幽北的鵝毛大雪,是在蕭放領兵出征的兩個月后,她早早起身,一撩開帳門前厚重的簾子,便被急風卷攜著的雪花迷了眼,北歌感受到面上刺痛的涼,連忙躲回簾子后。
北歌身子被風吹的發冷,正想回內帳烤烤火,便聽見外面長鳴的號角聲,她來軍營中也快小半年,倒是頭一次聽見這樣的鳴響。北歌正疑惑,帥帳的簾子被大力撥開,興平從外跑了進來。
北歌從未見過興平這樣慌張,她還未來得及開口,便見興平朝她跪了下來。
北歌被興平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一驚,她連忙俯身想將興平從地上扶起來,興平卻哭了出來:“郡主,求您去前線替小人看看侯爺吧。方才連將軍派人回來,說渤海關失守,侯爺受了重傷,急急要調營中剩下的軍醫前去救急。”
“小人知道前線危險,本不該求您前去涉險,可小人奉侯爺之命要留守軍中操持各營物資,離不得身。侯爺打仗又從不帶下人在身邊,現下侯爺受了傷,身邊不能沒有個貼心照顧的人啊?!?
北歌聽著興平的話,一時愣住,周身上下只察覺到心上劇烈跳個不止。
興平哭著說完,見北歌不回應,便朝著北歌不停的磕頭:“小人知道這是為難您,可小人實在尋不到別人,只能來求您?!?
北歌回神,連忙止住不??念^的興平,將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他從地上扶起來。
“我愿意去?!北备柙捖淇闯雠d平的驚詫,她心上微嘆:“替我備馬吧,可以更快些。”
興平沒想到北歌會這樣輕易答應,他從詫異中回神,心底滿是感激,他對著北歌連連道謝,隨后飛快跑出帥帳去備馬。
北歌也快步回到內帳,開始收整自己的行李。她想著自己方才答應時,興平那驚詫的模樣。
前線兇險,稍不留神,命就丟了,何況如今戰事一敗再敗,大概更無人愿意前去蹚這趟渾水。
但是于北歌而言,即便興平方才不來求她,她也一定要去見蕭放。
她今生所有賭注,都壓在蕭放身上。
蕭放,不能有事。
自從賀穆憑空出現那日,北歌便恍然警醒,重生一世,前世種種并非是都全然不變的。
蕭放此番傷勢如此嚴重,她不敢確定,蕭放能否挺過來,可否有命,同前世一般有舉兵南下造反的那一日。
興平替北歌挑了一匹性情溫馴的馬,他將北歌扶上馬,隨后再三交代前來接人的士官,路上一定要護北歌安全。
渤海關失守后,蕭放帶兵從渤海關退守至襄城,北歌隨眾人,日夜兼程,三日后抵達襄城城關。
帥帳中忙作了一團,北歌趕到時才發現,蕭放身旁陪著的竟是兩個人眼生的將軍,連祁不在,文棟將軍也不在。
北歌突然明白興平為何那般的焦急,北歌在外帳脫下裹了寒氣的披風,路過六七名圍在一起研究用藥的軍醫,急急向內帳走去。越走近,鼻息間的血腥味道越重,北歌聽軍醫說,蕭放自戰場回來,已是昏迷的第七日了。
內帳里有個老軍醫正在給蕭放喂藥,見走進來的北歌一愣。
北歌的目光皆被昏迷在床榻上的蕭放奪了去,他胸前的中衣上全是血,她看得出這中衣已是新換的,除了胸膛處那大片大片的血,其余的地方都干凈整潔。
北歌來時,雖已做好了心理準備,可在見到蕭放的這一瞬,還是忍不住的心驚。
北歌壓抑著自己慌亂不止的心跳,她對著帳內的軍醫俯了俯身,隨后從他手中接過湯藥:“我來服侍侯爺,您快去外帳研究藥方吧?!?
老軍醫愣了愣,隨后想著若非近身之人,也不會被放進來,便點著頭從內帳中退了下去。
北歌跪坐在床榻邊,她望著蕭放額頭的汗,撈起一旁溫水中的帕子,擰干了水,輕輕擦拭。北歌仔細將略燙的湯藥吹溫,慢慢喂給蕭放。喂過苦澀的湯藥后,又用小勺喂了些溫水。
北歌不懂醫術,她唯能安靜的陪在蕭放身邊,時刻觀察著蕭放的情況,若有異常,便及時召外面的軍醫。
每隔半個時辰,會有軍醫從外帳中進來替蕭放施針把脈,之后又急急的離開。
北歌在蕭放床榻前守了一下午,不知替他換了多少件中衣。北歌看見蕭放胸前受的刀傷時,呼吸忍不住一滯。那足足有十寸長的傷口,像一條巨大的猙獰的吸血蟲匍匐在蕭放的胸膛上。
傷口很深,縫合之后又裂開,多日不曾徹底止血。軍醫們都愁,再這樣下去,蕭放只怕會因失血過多而死。
期初幾日,蕭放還勉強可以喂得進去湯藥,這幾日無論是藥還是水,喂進去都從唇角流出來。
軍醫們見此更愁,北歌甚至聽見,他們私下商議,是否要讓人提前準備棺槨,以備不測。
北歌端著藥,僵站在屏風后,她將軍醫們的私議聲聽在耳里,忽然她眼睛一酸,眼淚沒由得就掉了下來。一滴滴砸進她手中的藥碗里。
她來到襄城已有多日,自她見到蕭放起,心上便壓抑著一塊巨石,沉甸甸的壓住她所有思緒。
她雖然早早知道,今生與前世不盡相同,蕭放重傷至此,她該做好心理準備。
可在她內心深處,一直堅信,蕭放會無礙的,他一定會醒過來。這些時日,她幾乎整日守在床榻前,寸步不敢離,以為只要她細心照顧,蕭放一定會有起色的。卻不想蕭放的傷勢還是一日重過一日,如今,竟連軍醫們也要暗暗放棄了。
北歌已道不清心底的情緒,也道不清,為何眼淚止不住的流。
她此刻本該六神無主,蕭放是她的靠山,是她的救命稻草,可如今她的靠山要倒了,她腦海中卻冷靜無比,唯有心上隱隱作痛,清晰的持續不停的痛。
若說初來時,北歌的確存了私心,她不想蕭放有事,是不想她的靠山有事。
可是當她來到蕭放身邊,看到他身上的傷時,再不忍心用她的小心思去算計他。哪怕蕭放不喜歡她,哪怕他日后不能替她報仇,她也只想他好好的,想他醒過來。
北歌緊握著手中的藥碗,低頭看那褐色的湯汁,她不信,就真的沒有了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