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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王回鄴城這么久,孤才有機會見一面。孤不曾想到的事,想必齊王也不曾想到。高王待孤之心狠更勝于齊王,不知齊王做何感?孤心里實在是感傷不已,想想真是了無生趣。”元善見聲音微有哽咽,像是為了掩飾似的,他低下頭去拿面前幾案上的一只綠釉蓮紋盞。
他低頭之際肩背上的長發也緩緩滑落,發絲垂落胸前,將他的面頰也遮掩了一半。元善見久久不肯抬頭,手里無意識地把玩那只綠釉盞,沒有要喝茶的意思。
“孤這些日子閉門不出,倒是常想起來齊王的好處,不知道齊王有沒有記掛孤。要是能有后悔之事,孤倒情愿回到從前,再也不和齊王相爭,只做個太平天子也好。”元善見的語調滿是痛悔,顯得有點楚楚可憐。
這時本來想走過來的林興仁止住步子,沒有太靠近。他既關切、關注,又小心翼翼。
高澄深深嘆息一聲,把他心里的無可奈何全都泄露出來了。“陛下如今落得如此處境,臣澄心痛不已。只是高王畢竟是臣的弟弟,臣也實在是無計可施。侯尼于他從小就是這種脾氣:表面上癡,什么都不動聲色,實際上心里計較得厲害。臣是長兄,從來都讓著他,以禮相待,都不敢和他過于玩笑,陛下怎么非要惹他呢?”高澄的痛悔之意比元善見還夸張。
元善見低頭不語,心里真恨不得站起來把高澄一腳狠狠踢開。都到這個時候了,他居然還真沉得住氣,肯這么和他裝起來沒完。
高澄從來沒對這個弟弟親厚過,從來都把他當傻子似地逗著玩,誰真的會不知道?想起來高澄從前總和太原公夫人李祖娥開過火的玩笑,元善見就覺得高澄如今變得真是老謀深算了。
然而不等元善見說話,高澄又道,“臣是來和陛下辭行的。”
“辭行?!”元善見驚訝地抬起頭。
他看到高澄沒有一點假裝的樣子。他難道真的就放手了,一走了之?元善見頓時就急了。不管怎么說,高澄也是高洋的長兄,高洋一時半會兒還不會對他如何。可高澄不正好有機會坐壁上觀看高洋對付他嗎?元善見知道高洋絕不會這么放過他。
那天在太原公府里明知酒里有毒,拿起來就喝。對自己都這么狠的人,對別人就更別說了。
“臣不日就搬出鄴城,到釜山的窟寺去侍奉母親。”高澄說的像是完全有這么回事。看來也是早就計劃好了。
“高郎不能走!”元善見又急又痛地拂開那綠釉盞,任憑它歪倒一邊,他抬起頭跪直了身子,幾乎就要隔著幾案向高澄探過來。
高澄想躲開是非落得清閑,還不是為了日后等兩敗俱傷的時候再來取利?他豈能容他如此?
“高郎,你真以為你走得了嗎?”元善見完全換了一副為高澄謀劃的懇切。“我尚不知那天在太原公府里的事高子進是怎么告訴你的。我也實在是被逼不得已。”元善見痛泣道,“高子進借著夫人李氏之名把你夫人、我的妹妹接去府中。他總想著從前你對李氏做的那些玩笑的事,果然就如你所說:表面不動聲色,全都記在心頭。他欲對你夫人無禮,妹妹自然不肯從他。他便逼著妹妹喝毒酒。我怕酒里真有毒,將酒打翻。他喝的也并不是毒酒,不然哪兒能活到今天?他早就在太上皇后面前屢屢怨言,怪孤和皇后只對高郎親近,從不把他放在眼里,所以孤才不得不臨幸他的府第。原來這是他早就計劃好的。只可憐我的妹妹……”元善見有意停在這兒沒往下說。
他看看高澄,果然陰了臉色,低頭喝茶不語。可他也拿不準主意高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高子進早在暗中散布謠言,說高郎要做天柱大將軍……”元善見又有意話說了一半。
半天,高澄抬起頭,他卻已經是面色和霽,“成事不說,臣現在也是自身難保,恐怕要有負陛下了。”說完他就是起身要離開的意思。
“高郎,”元善見跟著起身喚住他,“容孤為你踐行之后再走。”
高澄心里已經有點不耐煩,只草草敷衍道,“任憑陛下。”
元善見看他答應了,松了口氣笑道,“大長公主也許久沒有入宮來看孤了。她生的女兒孤和太上皇后都甚是喜歡。正好倒和皇帝是一對佳兒佳婦。”
高澄心里冷冷一笑。沒想到元善見竟還打這個主意,他此時也不辯駁,但心里想著一定要讓元善見絕了這個心思。
清晨,很早的時候,天剛蒙蒙亮。一點聲音也沒有,連仆役們都還沒忙碌起來。因為齊王府的郎主、主母、郎君、娘子們都還在睡夢中。
月光早就醒了。
她向來睡得好,從未失眠過,也從來不肯早起。只不知道為什么,昨天夜里被夢境纏得總是游離在睡與醒之間。還好很早就徹底清醒過來,可以讓她脫離那些奇怪的夢境。
依偎在高澄懷里,緊緊摟著他的腰。她從來不這么依戀他,好像總是對他不是特別在乎。今天格外反常。
高澄也早就醒了。他是心里有事的人,自然不會睡得特別踏實。尤其近些日子,睡得猶淺。他也依依不舍地抱著月光不想放手。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月光忽然想到,王妃元仲華的院子里恐怕早就熱鬧起來了吧?三個小兒你哭我啼,想起來也是有意思的事。由此更覺得自己這里冷清。
高澄像是下了什么決心,終于放開月光從榻上起身。
月光也跟著起來。
“大王現在就走嗎?”月光說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她總覺得從豫州回來高澄就和從前不同了。
高澄已經要喚奴婢進來服侍,聽她這么問又轉回身來。見月光散著頭發,并未著衣,目光里尤其閃爍不定,他突然覺得對她特別不放心。
他挨近她,伸手將月光摟進懷里,兩個人肌膚相貼。“我現在就出城,為避人耳目。”他低頭看著她輕聲叮囑,“不過就是幾日之間的事,公主別生事讓我分心。”
月光從來沒有這么舍不得他,而且心里有種非常不好的感覺。留戀他肌膚的溫熱,無論如何不肯放手。嗔道,“高郎答應娶我為婦,不可負我。”
高澄盡管心里為難,但終于還是很認真地點了點頭,“定不負卿卿。”
月光這才松了手。
瑯琊公主元玉儀倒真的和從前不同了。不但以公主的身份出入宮禁,有時也會來拜見齊王妃元仲華。她來得很少,但每次都能恰逢其是。
元仲華自從生了小郡主無邪之后,性情變得頗為柔順,和從前不同。有了菩提、阿肅,再加上女兒無邪,她更留戀于這種天倫之樂。
或者是因為心里覺得只有這種親緣才會讓她心里更踏實,是實實在在的獲得。所以深居簡出之際與兒女為伍,再有就是元玉儀偶來拜見,兩個人之間的氣氛也和諧了很多。
元仲華并不是個會對以往的事深究不放的人。
自從生了無邪之后,更體弱,時有小恙。元玉儀這一天來拜見的時候就是因為逢到元仲華病臥不起,所以不忍離去,也就留在了齊王府。
守了一夜元仲華好轉,元玉儀想著早點回東柏堂去,不欲在此久留,只是沒想到開門便看到高澄遠遠地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