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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澄還是一副儒家士子的裝扮,不像是曾經權傾一國、震動天下的大魏權臣。
府第里仆役奴婢們這時陸續往來奔走以供差役,看到郎主時心里都覺得郎主這樣子看來是真的要退隱讓位了,難免都為了郎主心里暗自怨念委屈。
蒼頭奴劉桃枝早就知道郎主今日要出城,他早早就候在柔然公主郁久閭氏住的院子外面等高澄。郎主這些日子還是一如既往,只居于此處。
高澄倒是很早就出來,已經是車馬俱備。只是劉桃枝也沒想到,不知怎么高澄就身不由己地走到大長公主元仲華的住處。
時辰實在太早,大門緊閉,里面的情境是一點也不知道。以為郎主也只是看一眼,或許會進去看看小郡主。郎主很愛新得的小郡主,府第里的奴婢仆從沒有人不知道。
高澄既沒有看一眼就走,也沒有要叫門進去的意思。但又久久徘徊不去,這讓劉桃枝非常費解。
秋意深重,總不免讓人有所傷感。時不時便有一場秋雨,涼意也漸漸重起來。清晨的時候潮濕微寒,緊閉的院門外面可以遠遠看到庭中那株曾經枝繁葉茂的女貞樹也已經疏枝淡葉漸已衰敗。
不知道為什么,高澄覺得心里沉重得厲害。仔細想起來,從豫州回來后他并沒有見過元仲華幾次。細細梳理起來,他每次來都是為了看無邪,心思都在無邪身上。還有菩提和阿肅。
連元仲華的影子在他心里都疏淡了。他心里最近經常想起來的反倒都是多年前的往事,都是元仲華小時候的樣子。心里這時候難受得厲害,幾乎至于喉頭哽咽,自己也說不上來是為什么。
遠遠站著的劉桃枝只看到郎主盯著那緊閉的院門看,不知道在想什么,連眉頭都鎖起來了。說有事又不肯進去,說沒事又不是要走的意思。
正猶豫之間,一直緊閉的院門居然打開,像是應了人的心聲似的。高澄止步觀望,甚是專注的樣子。但沒想到奴婢們出來之后再后邊是元玉儀。
元玉儀也沒想到高澄在門外。看到他身著白袍,頭上系逍遙巾的樣子,她心里真是灰心失望到了極點。看來他真的是要退隱了。她慶幸自己幸好還有公主的身份。她是元氏宗室,這件事在她心里從來沒有這么清晰明白過。
緹女跟在元玉儀身后,低聲提醒道,“娘子切不可怠慢齊王。陛下……”她話沒說完就住口了,因為元玉儀已經向高澄走過去。
“你怎么在這兒?”高澄隨口一問。
“昨日來拜見王妃,王妃留妾在此。”元玉儀柔順回道。
“哦,原來如此……”高澄看著元玉儀身后又半閉的院門嘆道。“這么早要去哪里?”
元玉儀心里猛然被提醒了,她一邊謹慎回道,“妾在此久留不便,想回東柏堂去。”一邊在心里思量,這么早高澄又是要去哪里?
高澄也不假以辭色,只草草道,“卿好自為之。”說完就轉身而去。
元玉儀看著他的背影,總覺得他最后這句話很奇怪。
院子里面的人還不知道郎主在外面站了半天。
阿孌心里輕松的是突然染病的主母元仲華又在忽然之間好轉了。
清晨起來,日漸東升,坐在玻璃窗前可以透過玻璃看到外面的情景,幾乎不用再點燈燃燭。
此刻屋子里兩個小郎君還有小郡主都不在。奴婢們服侍了梳洗之后也暫時再無支使。屋子里透進陽光來,秋日的早晨格外美好。
阿孌看到元仲華不再是病懨懨的樣子,新妝之后格外有風韻,再也不是從前小女孩一般,心里也忍不住贊嘆。
“前幾天太上皇后遣人來看郡主,邀王妃帶著郡主入宮,透露出來的意思好像是有意讓郡主將來和主上……”阿孌用自己的心思猜測,低聲和元仲華說。
阿孌笑意盈盈地看著元仲華。她不再提齊王恩寵的事,這種已成定局之事說起來沒什么意義。況且說得多了大長公主心里可能更不舒服。于是這個話題就成了一個禁忌。
“郡主才多大。”元仲華回了一句。她面如滿月的面孔瞳如秋水,清澈得讓人忍不住想多看她一刻。她話里的意思是完全不同意這事的。
阿孌倒覺得這是件好事。主母生了世子,又有了小郡主,將來世子和郡主的前途就是主母的前途。
“聽說這事太上皇帝是先和大王說的,大王已經默許了。”阿孌提醒道。
元仲華沉默了。
原以為她是默認了,但沒想到,元仲華忽然道,“這事不能大王一個人決定。”她語氣甚是堅決。
阿孌還從來沒見過主母這么有決斷。她也驚訝了。
鄴城郊外,釜山的山谷里寒意更重于城中。入山谷處高澄就棄車而步行。心里面雖不安靜,但也不至于一團亂麻似的沒有梳理之處。
只覺得空氣在清冷的寒意里格外清新,讓人每呼吸一次都特別地暢快。他甚至在一瞬間走神的時候會想,怪不得他的母親王太妃婁夫人居于此地不肯離開,也難怪此處別有一番景致讓人留戀。
沿著石階順勢而上,這是通往窟寺山門的一條路。路邊一側的巖壁上連綿不斷的都是佛龕,里面總供著佛像,也不知道是哪朝哪代人的供養。
佛像大都衣飾華美端莊又不失柔媚。佛菩薩也都滿面柔和的笑意,讓人觀之覺得無比親切。高澄心里自然就覺得親近。
山里的樹上葉子都是五彩的,紅、黃、綠各色間雜,分外絢麗。秋色不如春之生機勃勃,不如夏之錦繡天成,但是最讓人覺得回味長久。身在秋日,有種說不出來的況味。
高澄倒還好,沉浸其中不覺得勞累乏味,倒恨不得這樣的時刻多一刻。
跟在后面的崔季舒本來就身體胖大,走多了山路便渾身是熱汗、氣喘吁吁。
劉桃枝還有侍衛、隨從都遠遠地路在后面。
前面見到窟寺的山門,高澄不急著上去,在石階中一處平地上停下來。
崔季舒趕緊跟上來。
高澄覺得有種靜極而動之后的通身舒泰感。崔季舒卻除了累什么都沒有了。
“叔正,你連這樣山路都走不了,若是我命你去少室山服侍師父,你豈不更苦哉?”高澄瞟了一眼崔季舒,然后又環顧四周怡人的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