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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歡接了棍棒一瞧,又一掂量,分明就是根竹竿,氣得揮舞竹竿向著家奴一通亂抽,大喝,“快拿大棒來!大棒!!大棒!!!”
片刻,高歡手持碗口粗的大棒提步飛奔向內院,家奴、奴婢們蜂擁追隨。一大群人如風而來,如云而至,席卷向內,場面蔚為壯觀。高歡一邊大步飛奔,一邊大聲怒喝:“豎子!豎子!你與我出來。”
婁夫人午時休息片刻,忽然聽到原本安靜的院內嘈雜漸起。開始還不以為意,后來竟越聽越不像話,心里不快,正想叫人來問問是何事吵鬧。突然就聽“咣當”一聲,沒人通報便有一個家奴把自己的房門撞開。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夫人,不好了,世子與鄭娘子私通,郎主回來大怒,已提著大棒進去尋找世子。”家奴急報。
婁夫人頓了一刻方才明白。暗想,一人不成奸,夫君不提鄭氏,只拿了大棒要去怒責兒子,不由心里暗罵鄭氏“老嫗該死”。
“快去宮里請皇后回府”婁夫人立刻吩咐,一邊奴婢進來服侍著衣,這屋子里也亂起來。“先不必說是何事,只說我請皇后速歸。”
家奴應了一聲轉身剛要走,婁夫人忽然又喝止了他,再吩咐道,“慢,慢,先去請司馬子如大人,然后再進宮去請皇后。”
家奴來不及細想,又應了一聲便去了。
高歡早已提棒至院門口,這時停下,掄動手里大棒先砸向門口桂樹,發出震天響聲,黃綠相間的葉子也紛紛震落,一邊大喊,“家賊!出來!”
隨高歡喝罵亂打一陣,這時忽見緊閉的房門打開,果然是高澄出來,他倒也算鎮定,只是目中稍有怯意。他身上白衣穿著整齊,只是一頭烏發完全披散,更顯得膚白如玉,一雙綠色的眼睛格外清澈透亮。
高澄不敢近前,只遠遠叫了一聲,“大人”。
高歡一怔,見兒子穿戴整齊,又只是一人,心里瞬間生出千絲萬縷的思慮,半天才喝問一聲,“鄭氏呢?”
高澄俯首半日答曰,“并未見阿姨。”說著小步順行至一側。
高歡提棒上前,推開屋門一看,里面竟然鄭大車衣衫不整,軀體半露,頭發凌亂披散,正顫抖著穿衣。見高歡進來,立刻撲入懷中大哭道,“世子無禮,妾心只屬丞相一人。”責任全推,表明心跡,完全摸準了高歡心態。
高歡不忍見責,推開鄭氏回身怒道,“豎子快回來!”
大丞相府內沸反盈天,四處都是人,各色人等,表情形狀各異,焦點都集中在高歡和高澄父子身上。高澄奔跑如飛,高歡提棒而追。高歡本六鎮鎮兵出身,勇武過人,竟能追上年少的兒子。追上后立刻不顧頭臉掄棒便砸,高澄也同樣身手敏捷,但躲閃之間還是著了幾棒。
“夫君!”忽然聽到一聲大喝。
剎時,終于安靜下來了。
婁夫人已經一眼看到了兒子衣服破損,臉上瘀青。兒子不是沒挨過父親棍棒,父親也不是從未下重手。正相反,高歡棍棒教子是太經常的事了。不只高澄,就連對年紀幼小的高洋也如此。可是唯有這一次,婁夫人心里十分痛惜兒子,痛恨鄭大車。
高歡終于平靜下來,但手里仍然握著大棒不肯扔掉。向來喜怒不形于色的高歡這也算是頭一回了。好在他還保留了幾分理智。
高澄別過臉去叫了一聲,“阿母。”這一聲里有對母親的愧悔,也有對父親不屈的倔強。
婁夫人走上幾步,大聲吩咐道:“各自散去吧,為了一點小事弄得人聲喧赫,成何體統?誰若再提起此事,休怪我重懲。”婁夫人治家向來說到做到,家奴、奴婢們立刻便一一散了去。
婁夫人又吩咐鄭氏的丫頭,“鄭娘子受了委屈,快快請娘子回去。”尊稱一聲“娘子”已經是婁夫人放低了身份,況且還說受了委屈。這份委屈究竟是誰受了,或者有還是沒有這份委屈,這誰都明白。
高歡已經不好再說什么了。滿院子的人走得只剩下血親三人及零星數個心腹奴婢。
婁夫人沒有看高澄一眼,走到高歡近前,忽然“撲通”一聲屈膝便跪倒面前,此時方聲淚俱下道,“大人,是妾教子無方,大人重懲妾便是了。”
馮翊公主本來是要出去,卻被阿孌給攔住了。
“外面什么聲音?”元仲華將手里的書放下,向外面走去。
“殿下還是別去了,也別多問。”阿孌吱唔答道。
“可是我聽到了大人公的怒喝聲。”她指的是她的公公高歡。
阿孌決意還是要瞞著她。
“誰在外面?”元仲華忽然又徑直向門口走去。
“殿下……”阿孌等人跟上來。
元仲華已經打開門。而且,門外居然真有人。
“二公子?”阿孌驚訝地叫了一聲。
原來是和馮翊公主年紀相仿的高洋。
“阿進弟弟。”元仲華看到他倒是很高興。
高洋提步入內,一邊四處打量一邊道,“殿下既呼我為弟,我便視殿下為至親。”說著,他竟將馮翊公主本人也上下仔細打量了一番。
一旁的阿孌不知道為什么,每次見到二公子高洋總覺得身上冷冷的。盡管他年紀不大,卻有種懾人之威。
哭求的哭求,不為所動的不為所動,倔強的倔強。司馬子如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么一幅情景。
“你這是做什么?”司馬子如毫不客氣地從高歡手中奪了棒子扔出老遠。“夫人快起來。”不由分說便扶起婁夫人,同時吩咐道,“阿惠,快送你母親回去休息,我來勸勸大丞相。”高歡沒反對便是默許。
片刻,這院子里只剩下高歡和司馬子如二人。
“丞相看候景都能一眼瞧穿了,怎么對自己兒子倒識人不明?”司馬子如出語便不順高歡的耳,但顯然抓住了他的注意力。
“豎子真是家賊,父尚在便謀財。”高歡面上鐵青,但語氣明顯沒剛才那么怒了。
“你若不在,便都是他的,連鄭氏也不例外,既是他的,早晚還不是一樣,你又何必計較?”司馬子如亂纏起來。
“遵業兄!我尚在!”高歡怒色覆面地反駁,但更像兩個孩子打架一般。唯有司馬子如能看到這樣的高歡。
“你千怨萬怨,為何放了鄭氏?”司馬子如反問,“婁夫人無過。阿惠也不過是膽子大了些。膽子大些這是好事,他早晚要繼任你。若是膽小,天下誰肯服他信他聽他?阿惠必不致奪父之財,是你想多了。你原本并不如此,唯有在鄭氏一事上如此這般。依我看來,這鄭氏致你父子反目,如同三國貂蟬,難道盡是溫侯之過?丞相對阿惠不為之立威服眾,日后便有人敢欺他、責他,你讓他如何立足?”
司馬子如一番話已經完全說動了高歡。司馬子如察言觀色,順水推舟地給了他一個臺階下,上前撫著高歡的背笑曰,“走,走,喝酒去。丞相尚欠我好酒。”
高歡被他推著走。司馬子如卻忽然停下,湊向高歡耳語道,“婁夫人急急命人喚我來,我當什么大事。我那幼子消難和阿惠一樣,我只當沒看見。”
高歡驚訝得嘴都快合不上了,半天睨了司馬子如一眼不屑道,“阿融聰惠,我尚思日后以女妻之。罷了,罷了。”說完甩脫司馬子如背著手大步走進去。
“如此說定了,不許反悔。”司馬子如大喜,急忙跟上來。
這時忽聽外面稟報,說皇后高常君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