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鬒發如云,不屑髢也。
清晨的日影里,高常君坐在銅鏡前,濃密如云的頭發完全披散至足踵。她僅身著束胸寶襪,裙長雖曳地,肩臂處一片細膩的白,烏云絲絲散于肩上,美到極致。
宮女一邊給皇后梳理頭發一邊和皇后喁喁私語。
“殿下,自打那天早上主上來用膳,此后就再沒有來過椒房殿,殿下還不肯告訴大丞相?!睂m女梳頭甚是辛苦,來回上下,跪下又起身,還生怕拉了頭發弄疼了皇后。
“多嘴。我與主上既為夫妻,自然應該多多體諒。主上朝務繁瑣已經很辛勞,我不能為主上分憂便要使主上不為我分心勞神,哪里還有怨懟的道理。再說,父親輔助主上已是戰戰兢兢,只怕有負于主上重托之責,怎么還能為這些小事去讓父親心煩?”話說的嚴厲,但高常君語氣非常慈和。
洛陽城的初秋涼意漸起,元修步入椒房殿,用手勢制止了迎候和將要去通報的宮女。若云看著臉色略有些蒼白的皇帝正立于皇后高常君不遠處的紗幔之外,她隱身于柱后,只見元修濃眉深鎖一動不動地看著高常君的背影。
梳頭宮女繼續道:“殿下不知道,主上心里那個最愛的人就是平原公主元明月。就是為了她,所以主上才總不愿意來椒房殿。倒是幾次微行出宮去平原公主府呢?!?
高常君停下撫弄發絲的手,抬起臉。紗帳后的元修看到日光里她的側影像是籠罩在朦朧的薄霧中,既美又不真實,好像永遠都遙不可及。
“我知道。”高常君輕輕一句。
元修心里一驚。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只要她愿意,元明月就可能殞命。他頓時急上心頭。
“這事以后誰都不許再提。主上要做什么不是你們該問的?!备叱>蛲饷鎲玖艘宦?,“若云”。
若云又輕又慢地從柱后出來,一副渾然不覺的樣子走進去,應了一聲。
“傳我的話,若是宮里有誰敢私下里議論主上,謠傳宮闈之事,立刻處死?!备叱>酒鹕?,似要轉過身來。
元修默默走出了椒房殿。他不知道是該感激她,還是該怕她,或是該愛她。但至少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高常君在他心里深深地劃下了第一道印記。
若云仔細聆聽一刻,輕聲向高常君回道:“殿下,主上走了。渤海王世子、侍中高大人等候皇后召見?!?
高常君沒答若云的話,轉身來看著她吩咐道,“若云,宮里的事,不必事無具細都稟報父親知道。父親的意思便是想安定朝局,如果兩敗俱傷,想來不是父親的本心。”高常君聲音低落下來。
“奴婢不敢專擅,全憑殿下吩咐?!比粼菩睦镆活?,急忙回道。
紅日東升,椒房殿里到了一天中最明亮的時候。高常君并不升座,只坐在平日讀書處,笑意盈盈地看著弟弟高澄走進來。
高澄剛行大禮,高常君便忍不住笑道:“又長高了,自從加了侍中,阿奴更像肅立朝堂指點天下大政、輔助至尊的在任官。”
“阿姊,不是像,根本就是。阿姊也不似在家時,更像皇后殿下?!备叱瓮耆謴土祟B皮男孩本色。
姊弟二人就座,高常君又問,“聽說前幾日朝里有大事?一個重臣,叫侯景,父親請主上重重封賞?!?
高澄泯了笑,忿忿然道,“阿姊都知道了?什么重臣?!我看是反復無常的奸滑小人才是!”他幾乎要聲高震宇。
高常君沒說話,只端起面前的茶低頭啜飲。高澄看長姊無話,也安靜不語。過了一刻高常君放下茶盞道,“阿惠,這話放在心里就夠了。何必嚷得人盡皆知。你是要提醒那個侯景你已看破他的為人,要他不利于你?還是要父親部屬人人知道世子是個沒有度量,胸中無計之人?究竟哪一樣于你有好處?”
高澄被長姊問得啞口無言。好在他人極聰明,把長姊的話一一記入心中。
乖乖答一句,“阿姊教訓得對,我明白了?!?
“阿惠,父親做事自有道理。你都能看得出,難道大人看不出?還是你覺得天下只你一人是聰明人?別人都愚笨不堪?遇事如此沉不住氣,還不能與父親同心,惹人笑話是小事,如被人趁隙利用豈不壞了大事?”高常君的焦慮之情溢于言表,高澄只有低頭敬聽的份兒。
“阿惠,所謂家天下不外就是父子兄弟相承。以后父親辛苦所得基業必然要你承嗣。你如今已經長成,卻不能沉穩持重,總是這么謔浪笑傲的,怎么讓父母大人放心?”高常君是愛之深,責之切。
高澄起身拜倒道:“阿姊今日一番肺腹之言弟永生牢記,必然不負父母大人重托和阿姊的苦心教導?!?
見他真正往心里去了,高常君欣慰點頭微笑。
此后,高澄隨著父親日日入朝聽政學習。百官原來俱知大丞相嫡長子、渤海王世子這位新加侍中的高大人于軍事上善謀略,勇武異常,如今多見其面更覺得沉靜持重。連高歡都覺得兒子日漸老成,胸中生出丘壑,少言語多思慮,暗自欣慰得意。
洛陽城看似平靜了。
日復一日中秋漸近。宮中府中似乎俱有閑暇和心情來過一過佳節。細算起來,從信都到洛陽這些日子,大丞相高歡的渤海王府卻沒有過去熱鬧了。
郞主大丞相朝務、軍務忙,在府里的時候不多。王妃婁夫人深居簡出,不大露面。另外大丞相的寵妾爾朱氏、鄭氏,還有幾個,也還都安逸,各有各的事要忙,并不張揚。婁夫人長女高常君入宮就少了很大一分熱鬧,她原是大丞相掌上明珠,在王府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嫡長子、世子、侍中高大人近來也學習朝務極少有時間在府里廝混。甚至連小小年紀的二公子,婁夫人次子高洋也跟著高岳、高歸彥兩位大丞相隨侍的重臣學習實務不見了蹤影。
中秋前一日午后,太陽極好,暖洋洋地照在人身上。況且又是一天里最慵懶、閑暇的時候,這樣時候人很容易困乏,無事做打盹的人多極了。整個府里似乎都睡著了般寂靜無聲。
重重內闈一處僻靜的小院落里,屋子的門緊緊關閉,近處無人,只有院門處桂樹下站著兩個小丫頭小聲說話。
一個守門的丫頭,揪了一片桂樹上已鑲上黃邊的綠葉子,小聲向過路停下找她說話的另一個小丫頭低語道:“這也不是第一次了,細算起來我也記不清楚。只是每次娘子都讓我守門,有時候有人過來聽到聲音險些發現,我膽都要嚇破了。娘子和世子卻只管自己高興?!甭犓Z氣中頗有怨懟。
過路的丫頭本是爾朱氏房中服侍的,因與這守門的丫頭要好,又見她一人在這里好是奇怪,所以才停下來問詢。聽了她抱怨,便安慰道:“你如此肯出力,日后鄭娘子和世子必定會重賞你?!?
“世子也罷了,哪里認識我是誰,瞧都不肯瞧我一眼?!毖绢^似乎對高澄很易于諒解,又嘆道,“我們娘子別說重賞,從來都不曾和顏悅色過?!?
爾朱氏的丫頭想了想勸道,“這樣事,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只要瞞住人千萬別讓人知道,不然第一個遭重懲的就是你。”
鄭氏的丫頭沉默了,臉色慢慢泛白。半天聲音哽咽地道:“阿姊,他們做的事與我無干,憑什么讓我擔干系?我心里也好怕啊?!?
爾朱氏的丫頭并不太會勸人,反道:“若是郞主知道了,世子是他兒子,鄭娘子是他愛妾,恐怕唯有先要了你的小命才能出了這口氣?!?
守門丫頭心慌意亂,慢慢抽抽咽咽地哭起來。
這時候外面忽然嘈雜起來。只聽有家奴的聲音傳來,“郞主回來了?!?
兩個丫頭俱是一驚,真是怕什么來什么。
那爾朱氏的丫頭急急道:“我們娘子還等我取東西,我先走了?!?
鄭氏的丫頭一把扯住她急著哭道:“阿姊,我怎么辦?”
爾朱氏的丫頭一急道:“不如先去告訴郞主,郞主必來找鄭娘子和世子,哪有時間和你計較,既出了氣日后也必不會再殺你。鄭娘子和世子必定先想著如何應付郎主,也沒時間先殺你。事后如能僥幸而脫哪里還管你,最多不過挨頓打而矣,總比丟了性命好?!闭f完這丫頭已跑得無影無蹤。
鄭氏的丫頭急得汗如雨下,一時拿不定主意地回頭,見那房門還緊緊關閉,來不及細想,于是一咬牙橫了心便往院子外面跑去。
今日納罕,大丞相高歡不知為什么忽然早早回府。高歡剛進府來,往里走了沒幾步,各色家奴、奴婢前呼后擁正要往后面去。突見一個小丫頭急趨而來,一邊哭一邊大叫道:“郎主……郎主……”丫頭跑得步伐蹣跚,一路沖至高歡面前,“普通”一聲跪倒在地大聲哭道:“郎主饒命,鄭娘子和世子在后面院落里私通?!?
一下子安靜了,剛才還人聲鼎沸。高歡似乎一時沒聽明白,忽然明白過來,頓時怒氣上頭,滿臉血紅,大喝道:“家賊,豎子,父尚在便要謀奪家財。如此膽大專擅之子,留他何為!”
那告狀的丫頭跪在地上只是哭,但人頭攢動之間她早被擠到后面去了。家奴、奴婢們紛紛私語,有的甚至還竊笑起來。
高歡幾下扯掉外面寬身大袖的外衣,只著里面行動方便的中衣,一邊大聲怒喝道:“拿棍棒來!快與我拿棍棒來??!”
混亂之間家奴、奴婢四散開來,一時大亂,有往里去者,有往外跑者,不知是哪個家奴已把棍棒遞到高歡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