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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第二站,縣勞動監察大隊。正常工作日,監察大隊門前一片寂靜。幾十輛高貴的寶馬不可一世地臥在美國總統林肯的旁邊,其中一輛忽閃忽閃的眨著雪亮的眼睛,不知是神經病發作還是對這些不速之客的不屑一顧。大門緊鎖。門外有一收發室。收發室有一老頭。阿賽瞄了老頭一眼,躲到了人群后。
“你們是來告狀的吧?!崩项^好像未卜先知。
“老同志,您怎么知道我們是來告狀的呢?”老麻笑了。
“我不但知道你們是來告狀的,我還知道你們是什么單位的,XX醫院的對不對?”老同志一臉滄桑,刀刻般的皺紋如同蒼老的樹皮。
“哎,奇了怪了,”老麻上下打量著老頭,“您這是聽誰說的呀?”
“別管我聽誰說的,你們要真是因為勞動合同的事情,”老同志眼神迷茫,渾濁的晶體令視線黯淡無光,“我勸你們最好從哪兒來的回哪兒去,別自討沒趣,更別拿雞蛋往石頭上碰。”
“老同志,”老麻的興趣像一根根銹跡斑駁的釘在骨縫中間的鐵釘,在老頭強大的磁場力的作用下魚貫而出,“你能不能仔細說說,我們為什么是自討沒趣,我們怎么就是拿著雞蛋碰石頭呢?”
老頭警惕的往門里看了一眼,“孩子們哪,你們此行的目的老漢我心里跟明鏡似的。今天我就斗膽勸你們幾句,和天斗,和地斗,就是別和政府斗。上面的政府是有政策,可下面的政府也會有相應的對策。對策是對付誰的?就是對付我們這些老百姓的。歷朝歷代,聽說過哪個手無寸鐵的百姓能斗得過政府?到頭來弄得個遍體鱗傷不說,恐怕連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老頭再次警惕的往門里看了一眼,“你們還年輕,若是換了我這個年紀,也許就不會這樣興師動眾浮躁不安了。不是有那么句話嘛,二十歲的時候,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四十歲的時候,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六十歲的時候,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這世上沒有什么是完全正確的事情,也沒有什么是完全錯誤的事情,關鍵在于你的心態,在于你怎么想,你要是總往犄角旮旯里鉆,那你這輩子都不會快樂,更不會幸福?!崩项^第三次警惕的往門里看了一眼,“就拿我來說吧,我給他們看了一輩子大門兒了,要是按照你們的想法,我早就該轉正捧上鐵飯碗了??墒乾F在,我不還是得背著個‘更夫’的賤名。賤名是他們給的??少v名怎么了?凡是賤名的人,活著都特別輕松,一點都不累,就像賤命一樣,只能吃五谷雜糧,吃不上鮑魚和大蝦,只能承受老天爺給你的苦難,享受不了齊天洪福。但這就是生活,我們這些人的生活,平淡,自然。就像水一樣,它總是靜靜的流向低處,遇頑石阻路,繞過去,無怨無哀,與世無爭。其實啊,我們老百姓,都是水做的呀。”
“爹,你別說了,”阿賽終于從人堆后面鉆了出來,“有你這樣打消人家積極性的嗎?啊,按你這么說,這天下還沒地方講理去了?”
“講理?講什么理,想講理回家跟爹講去。敗家孩子,早看見你躲后面了?!崩贤倦y得一見的露出了深刻的笑容,“該說的我可都和你們說了,散了吧。”
“大爺,”老麻趨步上前,“您說的條條是道兒,句句在理兒,可我們若一味的軟弱下去,豈不真成了------”
“成了什么?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手把青秧插野田,低頭便見水中天。六根清凈方為稻,退步原來是向前。明白什么意思嗎?回去吧,這不是說理的地方啊。”阿賽爹嘆息不止。
“爹呀,你可別拿這些大道理填活人了行不行,昨天我和你說的那些都白說了嗎?啊,你看看,你看看我們這些人都被他們給逼成什么樣了。把門開開,今天我們是非進去不可。”
“你們進不去的,別說我不想讓你們進去,就是我想讓你們進去,也沒用啊?!卑①惖牡鶖傞_雙手,“我沒鑰匙?!?
“鑰匙呢?”阿賽在父親身上窸窸窣窣的搜尋著。老同志雙臂向上伸直,像是個舉手投降的逃犯,“別找了,鑰匙早被當官的收起來了。”
“你是看門的,鑰匙不天天在你腰間掛著嗎?”阿賽不相信她爹。
“你呀,你什么時候見爹糊弄過你?”老同志一口痰重重的啐在了地上,“這些王八羔子,早就接到了你們那個XX總公司的通知,這不,大早上一來就鎖了門,沒收了我的鑰匙,別說是你們,爹都進不去。”
“大爺,你是說他們早就知道信兒了?”老麻恭敬而疑惑的問著。
“這些吃人飯不拉人屎的家伙都是一條陰溝里的貨色,他們比賊都奸,還能讓你們鉆了空子?”老同志低聲詈罵著。
“就在這等,把門口圍上,他們還能總也不出來?媽的個X的?!彪y得那些依舊戴著口罩的面具人能出口成臟。
等吧,不等還有什么辦法。反正也累了,二十多人一個挨著一個盤腿打坐,頸背筆直,像一尊尊虔誠的信徒。
火辣辣的太陽越升越高,越高越熱。阿賽抬頭時,仿佛看見成車的木炭如同一粒粒不懷好意的黑子瘋狂的涌進那個巨大的火爐,激烈的燃燒,釋放著足以燒焦萬里長城的熱量。人們睜著一只眼,瞇著另一只眼,汗流如雨焦躁不安,后背上裸露著清晰的鹽圈,如同穿上了一件沒來得及寫上‘犯’字的囚服。人們高聲怒罵,恨不得將太陽從天上扯下來一腳踢進老鼠洞。
中午時分,有個鼠頭鼠眼的嘍啰從大敞四開的窗戶探出頭瞧了一眼后又縮了回去,像是刺探軍情的奸細。不一會兒,監察大隊樓下那兩個絳紅色的棺材般大小的音箱飄出了比棉花還要柔軟的催眠曲。不一會兒,監察大隊的樓里傳來了高低不同聲調不一的呼嚕聲,有的像蛙鳴,有的像鳥啼,有的像豬吃奶,有的像牛反芻,有的像貓叫春,有的像狗發情------
“?。。唬币魂?*的喊叫聲破窗而出,飄蕩在朗朗烈日下,纏綿在監察大隊粗狂而堅硬的鐵門前,林肯和寶馬們閃爍不停嘶鳴不已。
“?。。唬膘o候的人群終于坐不住了,浮想聯翩意馬心猿?!斑@是呼嚕聲嗎?”有人蔫聲問著,語氣曖昧。
“都把耳朵捂上,誰也別聽,監察大隊的兩只老狗正在交配呢。”阿賽爹的臉像熟透的柿子。
“?。。箨犻L------嗷------饒了我吧------我------受不了了------?。唬懿涣肆恕?
“媽了個巴子的,這兩條老狗怎么還沒完了呢?!卑①惖褚恢唤乖甑拈L著翅膀的螻蛄,在眾人前來回晃動。
“媽的,閉嘴,你想害死老子啊?!彪S著一聲溫柔的責罵,交配的訊息戛然而止。
有人坐不住了,抻著脖子,擦著汗,伸著懶腰,打著哈欠??烧l也沒起來,起來多沒面子。
等啊等,從中午等到下午,從下午又等到下班時間,從下班時間又等到燥氣浮動燈火闌珊,直等得地上的人們腰酸背痛、口干舌燥、饑腸轆轆、頭昏腦脹。有的站了起來,有的站了起來又蹲下去,有的干脆躺到了地上。大門仍舊緊閉,連個鬼影都沒出來過。
棺材般的音箱放出了朦朧而曖昧的樂曲,刺激著一群快要麻木的人,挑逗著天上一眨一眨的星宿。濃烈而油膩的味道從敞開的窗戶上飄出來,從大樓的裂縫中滲出來,從樓下的老鼠洞中逃出來。有白酒的味道,有啤酒的味道,有人頭馬的味道,有伏特加的味道,有紅燒肉的味道,有虎皮肘子的味道,有烤大蝦的味道,有孜然牛肉的味道,有魚香肉絲的味道,有清蒸鮭魚的味道------味道的后面,有男人和女人的猜拳行令聲、喊叫聲、咒罵聲、奸笑聲、挑逗聲、放蕩聲、勾引聲、打情罵俏聲、吐唾沫聲、吐煙頭聲、啃骨頭噎住聲、放屁聲------
一場人間罕見的大會餐在人民公仆的亂七八糟的辦公樓里,在亂七八糟的聲音中,在亂七八糟的味道中拉開帷幕。這些聲音,這些味道,像兩根無形而狂亂的鞭子,狠狠地抽打著鐵門前的身,抽打著鐵門前的心,終于將那最后一點點的容忍抽打得體無完膚,化為齏粉。
狂野的男人們用干癟的肚子推搡著鐵門;失去理智的女人們用有氣無力的臂膀搖晃著鐵門;公狼般的老麻用疲憊不堪的下肢踢踏著圍墻;母獅般的阿賽用干裂的唇舌詛咒著爹娘;阿賽的爹,用眼睛里就快要熄滅的星火灼燒著里面的流氓。
過往的行人紛紛駐足。他們睜著大眼睛看著,眨著小眼睛瞧著,用大嘴巴議論著,用小嘴巴猜測著,用幸災樂禍的心態起著哄,用唯恐天下不亂的心態煽著風點著火。他們有的蹲著、有的站著、有的歪著、有的斜著、有的爬到了樹上,更有甚者,三個年輕人架起了人梯,想要爬上監察大隊的圍墻,可惜圍墻實在是太高,比監獄的還要高,最上面的那個年輕人勉強把半個腦袋探進院里,咋呼著,雙手極度興奮地怕打著圍墻的上蓋,“干,干,干,干死兩個王八蛋再整死幾個貪污犯,最好干得公安局不敢抓人法院不敢審判?!?
阿賽爹將身體里積攢了六十多年的全部力量化作了歇斯底里的一聲喊叫,“別作了,聽我說。”
人群安靜下來,但朦朧而曖昧的樂曲依舊纏綿,亂七八糟的聲音依舊持續,亂七八糟的味道依舊繚繞。
阿賽爹看了一眼阿賽——阿賽汗漬未干的臉上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塵,蓬亂的頭發打著綹兒夾著樹葉落著飛蟲,猶如風塵仆仆的女巫——說:“孩子們哪,我實話告訴你們吧,”阿賽爹一指監察大隊的大樓,“這里面有六個雙開門的冰箱,冰箱里的酒水琳瑯滿目成排成行;有六個三米長的冰柜,冰柜里的肉類應有盡有天下無雙;有六個從五星級酒店挖來的廚師,做飯的手藝能氣死小鬼饞死閻王;有六個從菲律賓買來的女傭,服侍人的功夫那真叫個爽爽爽。為啥都是六個?六六大順啊。他們就是在里面待上個十天半個月的,酒水飯菜都不會重樣。所以,我勸你們還是別等了,也別鬧了,等到最后也是白等,鬧到最后也鬧不出什么明堂?!?
“不可能,不——可——能?!卑①惙路鹪俅芜M入癲狂,雙手無助的拉扯著鐵門,“里面的孫子,你們給我出來!”
老麻不停地搖晃著頭顱,越搖越慢,就好像那不是自己的腦袋,而是一個生銹的轆轤,比碌碡還要重。然后,他停了下來,閉上眼睛,舉起雙手,在自己的腦袋上使勁的掐呀掐呀掐,足足掐了有一盞茶的功夫,不掐了,睜開眼睛,放下手。又過了有一盞茶的功夫,老麻機械的伸伸胳膊,蹬蹬腿,說:“老人家,您的話,你的理兒,我全都懂,但是,我們已經被逼上了絕路,沒有辦法,更沒有理由停下來。我就不信他們能縮著脖子窩在里面永遠不出來,我就不信這來來往往的政府官員都是睜眼瞎。我的兄弟姐妹們,有想走的,請便,我老麻不挑你們,不想走的,我老麻奉陪到底?!彪S后,老麻就仰面朝天的躺在了鐵門前。
“大哥,我陪你,”阿賽極其自然地躺到了老麻身邊,“媽的,老娘這輩子還沒在執政部門的大門前睡過覺呢。不錯,聽著這輩子沒聽過的音樂,聞著這輩子沒聞過的香味,真不錯?!?
“冤家啊,冤家。”阿賽的爹再也無法勸阻,無地自容的關上了收發室的小門。
慵懶的夜空下,橫五豎六的躺著二十幾個疲憊的身軀,誰也沒走,誰也不能走,不是不好意思走,而是走不動了。夜半時分,看熱鬧的人們才漸漸撤去。棺材里的音樂變成了搖籃曲,樓里的喧囂聲停止,各種各樣的呼嚕聲再次彼此起伏,似乎是沒再聽見‘啊—嗷—啊—嗷’的喊叫。躺在地上的二十幾人早已摘去了臉上的口罩,再不摘下去就得憋死。一開始還依靠著阿賽爹那一壺杯水車薪的樹葉水翻翻身,可后來他們就不動了,像一堆僵硬的尸體,甚至都聽不見他們的呼吸。**像魔鬼一樣折磨著他們。要是能有一杯水,哪怕是一杯涼水,也能滋潤一下干裂的喉嚨。這是不可能的。這個險象環生的社會,這個處在黑暗中的社會,家家戶戶恨不得天不黑就緊閉門戶,上哪兒去找水。會不會有好心人出現呢?能,閉上眼睛,做個夢。
天上出現了二十幾道亮晶晶的白點,那白點飛速下落,輕柔的準確無誤的落入他們的口中,甘甜無比有似蜜汁。
“天吶,老天睜眼了。”阿賽掐了一下干癟的腮部,疼。她確信,這不是在做夢。
地上的人一躍而起,隨即又躺下去,張大了嘴,“老天爺啊,能不能再給點吃的!”
奇跡再次出現。天上出現了二十幾道亮晶晶的白點,那白點飛速下落,近前時,變成了一根根溫度適宜的面條,輕柔的準確無誤的落入他們的口中。一根兒,停頓片刻,給他們足夠的咀嚼時間,再一根兒,再停頓------
就這樣,在這個心煩意亂的夜晚,他們無不愜意的、神不知鬼不覺的享受了一頓老天的饋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