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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武四十年,太后病重的消息傳來的時候,蕭瀝便扔下塞北的瑣事,火速地趕回了燕京城。
富麗堂皇的皇城依舊,充斥著那股沉重的死氣,他奔去慈寧宮,卻見太后正笑瞇瞇的斜倚在美人榻上,面容平靜,還招手喚他過去喝茶,他一瞬就怔在了原地。
太后確實病了,人老了,年紀大了,小病小痛總是免不了的,太后也只是個普通人,又豈能免俗,但她斷不至于病到臥床不起的地步。
蕭瀝一時間有些生氣。
倒不是因為太后捉弄他,畢竟他心里并不希望這位看著他長大的外祖母有個什么閃失,他只是單單不喜歡這個地方而已……
總算,那還是他同父異母的兄弟……
小鄭氏心狠手辣,他百口莫辯,后宅的陰私他一向不屑,卻終究難逃人言可畏。
他想,比起這處處掣肘束縛的燕京城,其實塞北更適合他的。
戰場上拋頭顱撒熱血,終了化作一抔黃土長埋地下,其實也沒什么不好。
蕭瀝嘆了口氣,坐下與太后說了幾句話。
這一年來,他的性子愈發淡了,哪怕面對太后。他也不能如何熱絡,太后瞧得出來,關切了他幾句,讓他留下來多待些時日,至少等過完她的七十大壽再走。
他同意了。
出了慈寧宮,遇上了阿毅。
快兩年沒見,那小子似乎長高了不少,這個年紀的小伙子總是竄得特別快,一下子都到他肩頭了。
阿毅看到他,很是高興。拉著他說話。絮絮叨叨說了許多,大抵也不過是他離開的日子里,太后和皇上的事,再有就是他自己的事。
阿毅在刻意避開提及與鎮國公府有關的一切。蕭瀝只是笑了笑。
比起皇長孫。其實五皇孫在各方面都更勝一籌的。不過可惜,他不是長子……
這些想法只過了一瞬大腦,蕭瀝就盡數拋卻腦后了。他不想管燕京城里所有的一切。
阿毅非要拉著自己去他老師那里,據說是內閣新進的閣老柳大人。
蕭瀝不想去的,他算是偷偷摸摸地回來,隨便找個落腳點便算了,哪里還要去結識什么重臣?
不過是抵不過阿毅的軟磨硬泡罷了。
對這個表侄,他出奇地寬容。大抵是因為……那時候他被陷害,阿毅能義無反顧地站在他這里。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他不是多么高尚偉大的人,但最基本做人的道理,他明白。
阿毅的老師柳大人十分清俊儒雅,與他想象中的很不一樣,也比一般閣臣要年輕多了,他總是笑瞇瞇的,目光如炬,像極了漠北狡黠的沙狐,這是蕭瀝的第一感覺。
不過,那是個讓人討厭不起來的人。
他們手談一局,阿毅就說要出去采雪泡茶,他知道這小子好這些風雅事,索性就沒放在心上。
鏖戰正酣,又有人進來了,他以為是阿毅,也沒管,直到那人走近,他聞到一陣極淡極好聞的清香時,才鬼使神差地抬頭看過去。
那不是他第一次見到她。
一年多以前,蕭澈溺斃,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了他,各種彈劾折子雪花般飛到龍案上,皇上雖執意留中不發,但其實已經壓不住了。
無奈之下,皇上只好撤了他的世子之位,交還給父親,讓他暫離京都轉去漠北避避風頭。
父親恨不得他早點走,最好永遠不要再出現,祖父對他也有些失望,沒有人在意他未來會如何,也就阿毅,送了他一程,至城外十里長亭處,沉默告別。
那時候是夏日里,很悶熱的天,像是南方夏季,汗積在身上蒸不干,衣服貼合皮膚,難受得很。
燕京很少有這樣的天氣的。
他抬頭看了看,黑壓壓的一片,就快要下雨了。這個時候出發,其實并不是個好主意,他卻無所謂了,正欲翻身上馬,一輛黑漆平頭的馬車停了下來,很快,從上頭扔下來一個素衣少女。
那少女被丟下,沿著小路滾了幾圈才堪堪停下,他看到她掌心被礫石蹭破了,有鮮紅的血流出來。
哪家的人這么無禮,如此對付這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質女流!
蕭瀝當時就皺了眉。
但他不是個多管閑事的人,他自己身上就一堆的爛賬,哪里還管得了別人的?可是當看到那個少女的臉時,他頓了頓。
小時候的事蕭瀝七七八八都還記得,似乎是有這么一次,他看到母親欣榮長公主在修補一副丹青,他鉆到母親的懷里,看到畫上那個明艷美麗的女孩子。
他還指著畫說,這個姑娘很漂亮。
母親跟他講,這是寧太妃,是舅舅方武帝的養母,也是舅舅最重要的人,他不能無禮。
蕭瀝懵懵懂懂地點點頭,自然而然生出一種尊敬。
這個女孩子的五官輪廓和寧太妃竟有七八分相像!
可是她很瘦,瘦得連臉頰都凹陷下去,也不見得有多好看了,左臉頰上還有一個鮮紅的巴掌印,嘴角甚至耳根都有血流下來,恐怕她的耳朵也傷了……
他想過去看看,誰知那少女自己就爬了起來,踉踉蹌蹌地去追那輛馬車,哭著喊著,讓她回去,讓她去見見母親,哭的很慘很狼狽。
前面的車終于停下了,那個車夫一臉嫌惡地看著她。滿是不屑。
少女的手指死死扣著車轅,指甲都嵌進去,說什么也不放。
她求著人將她帶回去,她想見她母親最后一面。
說著就要往車上爬,馬車夫卻重重地一腳踹在她的胸口,她身子都跌出去了,倒在地上又吐了口血。
車夫冷哼聲,雄赳赳氣昂昂地駕車走了。
她廢了好大的力氣,才半坐起身,一雙很好看的眸子里。灰白灰白的。一點兒生氣都沒有,伏在地上哭得絕望,就像是一只被全世界都拋棄了的小獸,孤立無依。
蕭瀝那時心弦扯了扯。
當全世界都以為。是他殺了他幼弟的時候。他也是這種心情的。憤恨麻木,像是短短一瞬間就失去了所有。
瞧瞧,現在的她和他多么的像啊!
蕭瀝想上前。腳步卻怎么也邁不開,他們相距短短數丈,卻又像隔得那么遠。
他大約是無措吧。
這女孩身上的一切都在提醒他自己身上發生的事,可他能做什么呢?
滾滾煙土從城門處翻騰起,一匹棗紅馬絕塵而來,馬上的少年飛快翻身而下,抱住了那個女孩,他聽到她叫那個少年二哥……
后面的話聽不清了,只看到少年一臉疼惜,而她卻好像找到了避風港,力竭地暈厥過去,少年抱著她就走了。
蕭瀝的腳扎根在原地,定定地一動不動。
終于有一點清涼落在嘴邊,下雨了。
冰涼的雨水沖刷掉炎熱,他握著韁繩的手緊了又松,松了又緊,最后化作一聲苦笑。
哪里像了?
她和他才不一樣,她還有親人朋友,她才沒有被放棄呢!
一點也不一樣的……
蕭瀝上了馬,頂著瓢潑的大雨,踏上了漠北的漫漫長途。
這一年多來,再沒想起過她,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這個人了,不過就是一個過客,他根本沒放心上。
可他萬萬沒想到,會在這里再次見到她,更沒想到,自己一眼就認出了她來。
她比那時要胖些了,可還是很瘦,臉上有了肉,五官就顯得精致而漂亮,是個很好看的小姑娘……也更加像寧太妃了。
柳大人叫她阿妍,他也不知道阿妍是哪個妍,但挺好聽的。
她安安靜靜坐在邊上,看著他們下棋。
蕭瀝突然有些局促,腦子里原來清晰的路數亂了,眼前黑白棋子交錯,他都不知道要落在哪里。
好不容易又能夠下起來,速度卻比方才慢了許多,余光不經意地落在她身上。
她好像根本不在看他們下棋。
藏在裙擺下的腳交疊,來來回回地晃著,她蔥白如玉的手指也在繞著絲絹,自己一個人玩得高興,好像一刻也停不下來。
他突然覺得很好笑,眼角眉梢都帶了笑意,直到柳大人吃了他一大片棋子,他輸了之后,他都是高興的。
后來又一次應了柳大人的邀請去下棋,路過園圃的時候,就見她一個人在費力地在挖土,她雖然高挑,但單薄纖瘦,手臂那么細,他都覺得她可能稍稍用點力氣就要斷了。
他站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她似乎有些累了,席地坐在雪里,靠著樹,好像隨時要睡著過去。
終于忍不住上去問她在做什么。
“抱歉,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了?”蕭瀝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她不記得他……也是,就在書房見過這么一次,她忘了也很正常。
他自我介紹了一下,看到她眼里一閃而過的驚訝,心里暗暗苦笑。
無論過了多久,謀害幼弟這種名聲,他得背一輩子。
她以為他不認得路,給他指引,蕭瀝哭笑不得,走了兩步后回頭看她,她還在倔強地跟那小鐵鍬作對,腮幫子鼓起來氣呼呼的。
他莞爾,去而復返幫她把雪水挖了出來。
留在燕京城,三五不時就會和阿毅一起去找柳大人。
他知道她是柳大人的外甥女,叫顧妍,本來該是長寧侯府五小姐的,卻被趕出了家門。
蕭瀝想起第一次見她時的樣子,實在難以想象。究竟發生了什么。
見她的次數多了起來,太后也察覺了,問是哪家的姑娘,他只覺得窘。
他根本沒那么想的……
可是,真的沒有那么想過嗎?
蕭瀝說不清楚。
阿毅顯然是和她很要好,她每次見了阿毅都是師兄師兄地喚,好看的眼睛晶亮亮的,有時候還會看到她微微泛紅的耳根。
而面對他時,她總是生疏而客套地叫一聲蕭大人,好像一刻也不想和他多待。甚至。隱隱的,有些怕他。
他雖然不懂男女之情,好歹也知曉,她是不喜歡他的。
蕭瀝再沒來過柳府。
太后七十大壽過后。他又回了漠北。這次走的時候悄悄的。什么都沒帶走,什么人也沒告訴,臨走前。還是忍不住去見了見她。
躲在園中粗壯的梧桐樹上,他看著她又在挖土,說什么,那是師兄采的雪水,放上幾年,再拿出來泡茶,比什么水都好。
是這樣嗎?他不懂。
就像他們之間,從來都沒有什么可以說的事,可以展開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