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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悌在船舷上張望,沒有看到任何顧家下人的蹤影,身后的旅人催促她別擋路。她沉默低頭,帶著顧忻給的新丫鬟蔚霞,一腳踏下舢板,站在一邊,開始認真打量這個拔地而起的新城。蔚霞也發覺忙碌的碼頭沒有迎接的人,趕緊去打聽哪里能租車雇轎,后面幾個仆婦小廝在搬運行李,只有顧悌一人帶著帷帽,安靜而突兀地立于熙攘人流中。他們一行人選乘的是一艘小福船樣式的客船,順著通運河南下到粵海城,再沿珠江西上,每過一城主要碼頭會停一到三日,便于客商上岸買賣或游客閑逛。從京里出來時,同船的一位學子是妹夫周邁的族弟周達觀,要去往中南半島一帶游學,途徑顧曉愉夫妻所在的廣陵城和顧曉憐夫妻所在的的粵海城,都獲邀入府好生款待一番。獨留她一人在船上,別說一敘姐妹之情或打點食宿,她們本人都沒露面,只有管事嬤嬤送上一點程儀而已。若是從前,她定然忿恨于兩個妹妹的‘狗眼看人低’,但現在,她做的丑事家里人盡皆知,這兩個妹妹是靠著皇后才有如此風光,怎可能搭理她。再說,自己從前對她們談不上什么姐妹情,怎能要求別人反過來待自己更好?連身邊的蔚霞看到是嬤嬤們來送銀子,都松了口氣,可想而知,眼下她們沒在她面前炫耀或鄙薄,已經算是很給面子了。
目前她不缺錢,四夫人、顧忻和葉莫莫都送了不少。她讓顧忻給九弟顧珝寫了信,準備在新明城認真做門生意,這里是她前世長大的地方,各種特產食物都很熟悉。至于婚事,她知道皇后開口說了她惡疾纏身,將來再不能以‘顧悌’之名嫁人,四夫人拜托了大舅喬楠給她在喬家找個新的身份,所以現在她的護照是‘喬善元’。如今顧珝應該知道她今日到港,卻沒有動靜,想來覺得她是個麻煩,也不打算讓她依仗其勢。她和哥哥之前想得太美好,眼下只能走一步是一步。
蔚霞汗津津地跑來請示她,“姑娘,咱們現在去哪安置?”她心里很忐忑,萬一姑娘執意要去府衙找九爺,是勸還是聽……
“去最近的驛所吧?!?
驛所給了她最好的一間屋子,隨后一位聶嬤嬤來送了禮,恭敬地口稱‘喬姑娘’,讓她想住多久都可以,反正屋子平日就是給知州夫人留的。
顧悌明了這是不打算認她為顧家人,以后也沒可能打著顧家名號做生意,暗地里深嘆一口氣,開始認真地和這位嬤嬤打聽當地情況,詢問置業購房之事。好在聶嬤嬤并未留難,答得明白爽利,告退之后,一屋子下人臉上都有了喜色。
沒有了顧家做后盾,顧悌一開始籌劃的百貨行就不能直接上手,只能從她最擅長的繡藝和倒賣布匹開始做,鋪子起名叫‘云想容’?;始也忌淘诖说刂挥幸粋€賣成衣的小鋪子,她自己去談了個折扣,讓隨行來的幾個繡娘和丫鬟配上各種新穎圖案,再配合當地特色的小飾品和珍寶行賣的折扣飾物,整套出售。并且高價弄了個玻璃櫥窗做展示,一下子名氣大漲。等生意穩定有了盈余,她再讓四夫人在京里也置個門臉,專門搜羅京中時尚新品運來南邊,再把這邊的特色服飾和布料賣到京城,雙管齊下,日子漸漸紅火起來。
見她如此低調安分,聶氏偶爾逛街時也會和她打聲招呼。有了知州夫人明面上的照顧,讓她的鋪子少了許多麻煩。
倒是京城的顧忻知道顧珝沒對妹妹的生意出錢出力,眼下兩個小店鋪收入并不豐裕,頗有微詞,被捧著肚子的葉莫莫一句‘想讓報紙上出條待嫁王妃邊陲開店的新聞嗎’頂了回來,連四夫人都數落他‘不知感恩,莫再給皇后添麻煩’。顧珝知道后,寫信直言,‘待五哥與九皇子解釋清楚喬姑娘來歷,弟定掃榻以待五姐病愈之大駕’。
郁郁不得志的顧忻意氣消沉,從前的傲氣生生磨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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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皇子在知道顧悌‘病重不治’時,整個人慌了,生怕這是皇帝不打算留他一命,或扔他去皇陵的信號,每日約束下人過得小心翼翼,更不敢上折出宮入府,打定主意抱著弘文館不放。皇帝沒理他,皇后開始忙除服之事,因為弘文館的伙食跟著崇文館廚房一起走,御廚和宮侍們也沒為難他?,F在宗室孩子們也不再奔著弘文館來了,許多都去鴻都、令德或善濟堂的義塾上學。他在弘文館里,就跟被遺忘了似的,只在自己院子里發霉。
除服大禮完畢,汝南郡王這個閑來無事的宗正很盡職地上折問九皇子孝滿婚否?皇帝轉手把折子送他案前。他憋了三天沒個主意,倒是被人暗示有機會做王妃的安姨娘來勸,總歸要出去,何不讓皇帝心里舒服,再說,皇帝真要動手,他找什么理由都沒用,可見是沒想殺。只要聽話,留著命在,出去自立了再考慮其他的事。袁念不情不愿地具本上奏請出宮,然后婚事待顧悌好轉再議,咬死不退親。
皇帝微微一笑,隔天就把他那一家子送出宮,再隔天,顧悌病逝,然后汝南郡王親切慰問從一個小院子移到另一個小院子的袁念,想娶誰?若是想為未婚妻守孝也不是不可以,大不了娶個牌位回來嘛。
這下袁念沒法應了,只得懇請皇帝為其親事做主。
誰知舞陵伯這會又發昏招,主動上門給袁念暖宅,提出見見女兒和外孫。列席的汝南郡王贊了一句‘舔犢情深’,把事情報給皇帝,被感動的皇帝自然成全他們,同意安姨娘扶正。于是武念王多了個舞伎王妃,若以后沒續弦的機會,他這輩子就連個正經迎親掀蓋頭的婚禮都沒了。
新王妃和舞陵伯家剛開心沒多久,被都察院查出一家子霸占商鋪良田等劣跡,直接連爵位齊擼,送去新明城修茶馬古道。光桿王妃因娘家‘有負圣恩’,兒子還是庶長子,沒能上玉牒。頭痛欲裂的武念王確定自己性命無虞,反倒一身輕松,開始紈绔生涯,后院一下子多了許多大肚子姬妾。
千里之外的顧悌聽到袁念立妃的消息,怔怔地呆坐在窗前不言不語,直到傍晚蔚霞來點燈,才被閃爍的明亮燭火刺得淚流滿面。
以后,她再不是和‘袁念’這個名字糾纏一生的‘顧悌’,從她離開京城的那天開始,就只是‘喬善元’而已!之前的噩夢全都過去了,剩下的日子,不再是史書上的寥寥幾筆,她,要為自己而活!
擦干淚水,顧悌提筆給再無可能成為代宗的武念王寫了最后一封信——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你我皆身不由己,望君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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