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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樞密使大人如此心急,是否是因為……”舒窈將目光自窗外花圃收回,手指皇宮,意有所指。
舒宜聽后先是一愣,隨即深看舒窈一眼,點點頭,面色謹慎。
她小心翼翼地擺了擺手,最終以口型示意:“公爹與太醫院李院正私交匪淺。”
一句話,驚呆座中人。想是一回事,真正遭遇時卻是另一回事。
李氏白著臉,一把握住女兒的手,使勁捏住喝止她:“阿璇,你可莫要胡說?!?
舒宜合上眼睛,搖搖頭,無比鄭重說道:“最多還有半年。母親,我們觀望不起。再不出手,下一個被貶謫出汴京的恐怕就是我郭氏了。”
天子駕崩,必然變天。到時候朝中各方勢力重新洗牌,誰能預料笑傲到最后的會是哪家陣營?
李氏似乎一下意識到事關重大。也來不及再繼續和女兒絮叨其他,叫上舒窈告辭,草草離開了錢府,匆忙忙趕往自己府宅。
她心懷急事,自然眼無旁騖。未曾注意到帶著舒窈離開時,小從女的目光竟微微錯愕地落在了女兒身后一個仆婦身上。那仆婦也是一副下人打扮,衣著儉樸,樣貌也不出挑,站在人堆里,幾乎看不出什么光彩來。
然而這個人卻能在隨從的隊伍里安之若素地做出與舒宜一般無二的動作——手扶后腰,臂護小腹。即便并未顯懷,也不阻攔舒窈判斷她亦是身懷六甲的事實。
“你的侍女……”
舒窈一下頓住腳步,目光粼粼望定舒宜:“她有孕了。”
舒宜并不以為意,笑了笑,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后,淡淡道:“我知道。是你姐夫的?!?
她回得輕描淡寫,仿佛在陳述一個毫不關己的身外事。
這般態度,讓舒窈瞬時愣怔。坊間皆傳,姐姐姐夫伉儷情深,結果怎么會……
這惹人艷羨的錢府少夫人之位內里到底有多少不為人知的苦楚?夫郎妾室就在眼前,她的阿姐是以何種心態看同樣身懷六甲的侍兒?
舒窈眼睛一下合上,袖中所藏手掌暗暗攥握成拳,聲音輕細關切,似怕驚動舒宜般小心翼翼:“他待你……可好?”
“挺好的。”舒宜輕輕笑了笑,上前兩步將妹妹的衣襟理正,趁著李氏回頭的功夫,她俯身在舒窈耳畔曼聲細語,對她悄悄說道:“阿瑤,不要看太多話本。那里寫紅拂夜走,文君私奔都是會教壞小孩子的?!?
舒窈豁然抬頭,抿起唇,眼波盈盈,一語不發望向舒宜。
在她還沒有回憶起前世零碎時,這個女孩兒曾偷偷藏起話本,小小聲地告訴并不知事的她:“阿瑤,你知道嗎?阿姐最喜歡的便是卓文君那句: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如今,同樣的人,同樣的事,言猶在耳,情若隔世。她依舊是那個溫柔和婉的阿姐,可她說與她聽的話,已與當初內容南轅北轍,相距甚遠。
這到底是誰的錯?
“小丫頭,不要這么看著阿姐?!笔嬉艘褳樗砗靡氯梗绷⑵鹕?,臉帶笑意問,“文君下場何如?”
舒窈愣了愣,緩緩訟道:“一別之后,兩地相思……”
“非是這句,而是錦水湯湯,與君長絕?!?
舒宜未聽完便打斷她,像幼時一樣,她揉著舒窈的發,溫聲溫語地說:“阿瑤,能為你姐夫生兒育女的女人從來不止姐姐一個。攔是攔不住的。姐姐能做的,不過是讓自己的孩子成為他所有孩子中最出色,最得寵的那個。”
舒窈定定地看著她,翕唇緘口,不言不聲。
“若無虛懷心,莫做世家婦。等到你將來長大了,嫁人了,自然也就明白這話什么意思了?!笔嬉四竽笏娜?,笑得溫柔婉約。
話落,她也不再等舒窈反應,直接拉起舒窈的手,將她帶到了李氏身邊。由李氏拉著她告辭而去。
二人所乘軟轎自院門啟程,顫顫顛顛消失在舒宜的視線中。直到連背影都完全看不見了,舒宜才手撫著隆起的小腹,輕聲喃喃了句:“傻丫頭。其實,姐姐寧愿你不明白的。最好……一輩子不曾明白?!?
無愛便無妒。虛懷心易有,絕情人難做。消磨許久,她不過是做到將礙眼人熟視無睹。若是阿瑤?或許有朝一日,她會比她做得更好,然而這更好背后的磨難卻只能比她所歷更多。
這場相見會面結束,似乎并沒有起到應有的作用,郭家人好像依舊很沉得住氣,矜持無比,帶著世家門閥特有的驕傲在京師巍然不動。
然而敏銳之人卻發現郭府中的女眷逐漸活躍,歸寧次數也明顯增多。
再一看歸寧的府邸,有心者瞬間冷汗直冒。是哪家渾人說郭府也是要倒了名門望族的?看看這些女眷的歸寧的人家?樞密使錢惟演府邸、太子少傅李迪府邸、潁川郡王趙德彝府邸、大將軍劉美府邸,尚書曹利用府邸……這一個個,一家家,盤根錯節,根本無法計算郭氏到底分屬哪家陣營。郭府的姻親關系網似乎在這一刻顯示出空前的復雜性。之前他們家族標志明顯的皇后派示似乎也被逐漸淡化,眼看就要不復存在。
就在所有人為郭府突然轉了風向而一頭霧水,默然旁觀時。宮中一道懿旨突然傳來。皇后娘娘諭,著外命婦夏氏攜女入宮,于明仁殿賞菊品茗。
一石激起千層浪。
在陛下龍體欠安的時節,皇后竟然還有心邀人賞花品茗?她是當真到了膽大包天,欺君罔上的程度?還是說陛下其實并無大礙,她這么做有恃無恐,另有所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