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星秋風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御街封道,意味著天子臨駕;皇后擺駕;或者儲君出行。
不論何種情況,放在眼下都不合常理。天子病篤臥床,朝會尚且不能,更遑論深秋時節出宮游玩。皇后庶務纏身,正與政事糾纏,根本無暇他顧。而太子那邊?資善堂一立,太子上午聽政,下午進學,晚間習字。諸般課業繁重,頗費精力應對,他哪兒來余力顧及其他?
天子一家,當下都是忙得不可開交之人。怎會有人突然出行?
“雙成,你再去前面打探打探,到底是出了何事?”
她話一落地,雙成就乖覺離開。沒一會兒功夫,她又嘟著嘴,吊臉回來。
“二娘子,這回咱們恐怕有的等了。”
“卻是為何?”
雙成垂著頭,無精打采,悶聲悶氣答道:“奴婢剛才探聽到,太子今早決議,要幸駕玉清昭應宮。眼下是御林軍凈街封道”
“臨駕玉清昭應宮?”舒窈低聲喃喃兩句,唇齒間輕輕咬下“玉清昭應宮”幾個字,“這倒是像他會做的事。”
“什么像是太子會做的事?”小侍女蹙起眉頭,滿是不解地嘟囔句,一臉憤懣控訴,“天子當年建造玉清昭應宮供奉天帝,那是為讓天帝保佑皇嗣。可現在?皇嗣他倒是安寧著呢,不光安寧著,他還把二娘子咱們的路擋住呢。封道沒個把時辰不可能解禁,萬一遲了約,二娘子你怎么向大娘子交代?”
舒窈笑了笑,一點不見著急。安之若素地將書卷合上:“大姐久不見我,本就想念居多。便是遲了約,她也是牽掛非常,責備倒未必見得。”
雙成嘟起嘴,心頭對封道事猶似有怨。這丫頭是在金城時候被調到舒窈身邊的,人從小生在代北,天高皇帝遠的,沒見過汴京的尊貴人,加上主子也不是一板一眼的苛刻人。所以她的忠心只在護主上。對于天家皇子,她并無多少畏懼。
舒窈見她如此,不由托腮失笑:她當年不懼太子,是因為她有底氣,覺得太子沒什么可畏懼。雙成這個嘛……或許可稱得上,無知者無畏?
“你知道太子為什么選今日去玉清昭應宮?”舒窈曲肘放于車窗,以手支額,眉目彎彎笑看著雙成。她的侍女可以嬌憨,但不能真憨,該明白的事她還是要盡心點撥于她知道。
雙成眨了眨眼睛,歪著腦袋問:“難道不是去求神明保佑他長命百歲?”
舒窈搖搖頭:“不是。”
“那是為什么?”
“官家染病臥床,至今百日有余。期間縱然良藥良醫不斷,但龍體依舊未見起色。你說太子這時身為人子能做什么?”
雙成轉過身,搖頭晃腦思索一陣,忽然大睜眼睛,似了悟般道了句:“奴婢明白了!太子是去玉清昭應宮求天帝,保佑他平安繼位。”
舒窈聽后哭笑不得,以手做杖,“啪”一聲拍在雙成的腦門上,佯嗔她:“胡說八道什么呢?當心被人聽去,告你個欺君罔上。”
雙成毫不在意吐吐舌頭:“錯就錯了嘛。二娘子您不用嚇唬奴婢。在大宋,奴婢從來就沒有聽說過,哪個人因說錯話被官府拘走的。您快跟奴婢說說,太子著急忙慌出行去玉清昭應宮,到底是為了什么?”
“他呀?”舒窈收回手,眼望向皇宮所在,輕輕開口,“他是去齋戒沐浴,祈上蒼保佑,讓官家早日康復。”
藥石久不見效,哪怕是從未經歷過死亡的趙禎此時都已意識到了什么。他的父皇,大宋土地上最尊貴的男人,即便稱謂天子,人頌萬歲。可此年此季,他生命也依舊同凡夫俗子一樣,進入倒計時。
只是身為人子,眼見父親一天天虛弱,除了奉藥侍疾,他能做的屈指可數。太醫院處,有國手國醫,不用他枉費精神。軍國大事,有皇后輔臣,不用他費心勞神。年歲稚幼,資善堂里他只聽議就可,所有政務還都是由母后決斷。
偌大一個皇宮,偌大一個朝廷,滿朝文武,泱泱卿臣,他竟找不到一絲存在感?人至茫途,貴為一國儲君的他,卻只能將希望寄托于虛無縹緲的天帝。其無助孤憐,也是讓人悟之心酸。
“二娘子,二娘子?您在想什么呢?”雙成伸胳膊在舒窈臉前晃了晃,完全搞不懂,她家娘子怎么說著說著,突然就走神了?
舒窈將她手臂撥開,輕輕吸了口氣,坐回小幾前,不緊不慢地將書翻開,繼續翻閱起來。
雙成可沒她這份涵養耐心,眼看封道解禁還早,不由沒話找話。
“二娘子。”
小侍女喊了一聲,吸引過舒窈的注意力后,兩只眼睛滿是好奇之光地望著舒窈:“您是不是見過太子?”
舒窈翻書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初。
“是見過。”
雙成臉上瞬間泛出崇拜之色,仰看著舒窈:“那太子他長什么樣?”
舒窈聽言愣了愣,握著筆記的手指靜靜停駐。她低下頭,垂眸望著書頁邊角處一排歐體小楷的注解,沉吟良久,才真假莫辨地回答道:“時日太久,我忘卻了。”
她見他時,他們還都是不識愁滋味的孩子。記憶中的太子是那個樣貌清俊的小郎君,不愛吃酸,喜歡赤腳,性情溫潤,待人和善。她不畏懼他,他也縱容她,正是兩小無猜,傾心相交時,毫無功利可言。可是,祖母亡故,一切成空。她對他冷落警惕,不惜豎起堅甲對他戒備疏離。在那之后,歲月輾轉,兩處相隔,她在金城看邊塞滄桑,他在皇宮看政事風云。不一樣的成長環境,不一樣的成長軌跡,注定有不一樣的成長體悟。
她不知道現在的他會變成什么樣。她也不知道現在他眼里的她又是什么樣。時光如刀,能把無數過往統統割裂。稚子之交,到現在她能回得也不過就是一句蒼白無力的:“我忘了。”
忘了?怎么可能忘了?
她話出口,雙成便一下呆怔住:我的天吶,她家娘子心可真寬,居然給忘了!這要是換作她,能見太子一回,她肯定一輩子都記在心里,時不時還得拎出來跟小姐妹們炫耀得瑟下。肯定不像她家娘子,這幾年來壓根兒不提不說,這會兒說起,她還給忘了!
雙成很憂慮,苦惱無比地看舒窈,心里還一個勁兒打鼓:忘性太大是不是有點不妥?我到底要不要給二娘子她提個醒?二娘子如今好歹是在京城,不是在金城。把太子忘了豈不是大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