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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皇后生活錄最新章節(jié)!
四月廿日,霏霏細(xì)雨灑在汴河兩岸的楊柳堤上。眾多行腳的僧侶身穿緇衣,頭戴斗笠,緩緩步出京都內(nèi)城,返回各自掛籍的寺廟。他們來自不同的寺所,汴京城周寺觀廟痷繁多,大大小小近百所,各個香火延綿,蔚為壯觀。今朝官家信侍天帝,修道宮、奉祥瑞、泰山封禪,除丹鼎修仙不管,官家可謂將道祖一脈捧至云端。而他最寵敬的皇后則篤信梵教,對釋家之言猶為推崇,空暇時與眾命婦交,劉皇后所談所言亦會時不時有禪機(jī)偈語。
所謂上有行,下必效。帝后如此,士族庶民亦對佛道兩家敬畏有加。郭府老封君辭世,府中停靈七日,水陸道場也接連唱演了七日。到第八日,郭府眾人開始啟程丁憂,北上金城。道場所勞僧侶才逐次離開郭府,從容返回。
郭家離京這日,舒窈身體仍舊未愈。她雖然不是之前那般病得混沉昏睡,不省人事,但也不復(fù)了平日的活潑靈巧。就像是知道包容自己任意放肆的□□不復(fù)存在一樣,舒窈整個人開始變得安靜,沉默。
躺在北上的馬車?yán)?,羈旅顛簸。她在夏氏懷中窩著,不聲不吭,仰著頭只乖乖巧巧聽她講述家鄉(xiāng)代北的故事。
她這番郁郁寡歡,讓夏氏看了更加心結(jié)難解。在車過衛(wèi)州門,為哄她抒懷,夏氏有意地撩開車簾,抱她看車外風(fēng)景。
“咦?阿瑤,你快看?!毕氖舷虺菢歉?,搖搖懷中女兒,指著一處車駕問,“那是不是張家四娘子的馬車?”
舒窈強(qiáng)撐起身子,手扒在車窗上,望向夏氏所指。
紅木香車,繡額車簾,簾門一角還印拓著張府不起眼的徽記,正是她好友寧秀的車駕。
舒窈鼻頭一酸,眼淚攸然涌入眶中。眸底映襯的那方車駕也變得漸漸模糊。
“她到底還是來了呀?!?
昨日她們才見了面呢,都說好不要相送?,F(xiàn)在寧秀竟也食言?
舒窈記得,她來看她時,祖母靈堂的水陸道場剛散,正是府中吵雜鼎沸的空檔。寧秀也不知從何處得知她臥病在床的消息,竟然也不管喪事的陰晦,不顧自己羸弱身體,親自跑來探看。
下人把她引領(lǐng)到她的閨房中。
那時她剛剛蘇醒,正被伺候著用藥。
一碗黑濃藥汁盛在白玉瓷碗中,沒有可推拒的理由,也沒有能撒嬌的人。舒窈就這么自己端起藥碗,將藥汁全灌進(jìn)咽喉。良藥苦澀,那滋味實在讓人難以下咽。等她蹙眉凝神地喝完,人已被嗆得淚水連連。
寧秀進(jìn)來就見到此景,當(dāng)即僵立門口,呆呆地看著喝藥的舒窈,良久不肯動彈。
等舒窈察覺來人轉(zhuǎn)身相看時,她才眨眨眼睛,目光汪汪湊過來,聲音顫抖地問她:“阿瑤,苦嗎?”
舒窈愣了愣,搖搖頭,對寧秀輕輕地笑。
“不苦,一點也不哭。”
“你瞎說。那么濃的藥,怎么可能不苦?”寧秀大眼睛盈盈望著舒窈。聽她嗓音沙啞,她眼淚一下涌上眼眶。她就像是丟了東西的小貓兒,繞著舒窈猶有殘渣的瓷碗,來回轉(zhuǎn)看。
“蜜餞呢?既然吃藥,下人怎么可以這般怠慢?你的蜜餞碟子呢?”
舒窈的嬤嬤趕緊過來,將托盤呈上。里頭金絲黨梅、離刀紫蘇膏、桂圓蓮藕酥三碟糕點,皆是這倆姑娘素日愛吃的。
寧秀熟稔地端來一盤,遞到舒窈面前:“你快吃一口,壓壓藥味。”
舒窈也不推辭,默默拿起一枚,放在嘴里。
寧秀見她動嘴才微微安心:“就你會逞強(qiáng)。眼淚都出來了,還說不苦?”
說完,她還嗔她一眼,從袖子拿出手帕遞給舒窈:“趕緊擦擦吧。不然讓我記住,回頭我可該笑你了?!?
舒窈不以為意,用手帕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我明日就要跟爹爹娘親離開京城,回代北去守喪了。臨走得給你留個好的記象??焱藙偛盼铱薜哪印R院笾挥涀∥腋吲d我歡喜的樣子就行了?!?
寧秀動作一頓,小心翼翼地問:“是因為……丁憂嗎?”
舒窈點點頭。
寧秀面帶悵然:“那這一走,你我豈不是三年不能見面?!?
舒窈拉起寧秀的手,勉強(qiáng)笑了笑:“沒關(guān)系。秀秀你忘了,大宋有驛站。我們還能寫信呢。”
寧秀蹙起淡眉,目光悠悠地問:“代北?它在哪里?離汴京有多遠(yuǎn)?”
舒窈搖搖頭:“我也不知道。自我出世便一直待在汴京,從未回過祖籍老家。家中長輩說,我們郭家宗族在老家,祠堂在老家,根自然也在老家。祖母入土為安,講究葉落歸根,與祖父合葬時是要回到代北,回到金城故里的?!?
“你明日就啟程?”
“嗯。明日一早?!?
“那我去送你吧,到時候……”
“別送?!笔骜禾鹗郑瑪r住寧秀將出口的話。
“秀秀,我走的時候你別送。等我回來的時候,你接我一接便好。”
“為什么?”寧秀不解地睜大眼睛,“你不想我送你?”
舒窈搖搖頭:“想。但我更怕招惹了眼淚。你知道嗎,秀秀。祖母這一走,我就覺得自己一下子被推到了人前,好像幾日間就把自己今后幾十年的眼淚都流完。再見離別相送,我是怕極流淚了。”
寧秀聽罷先是沉默盯著舒窈,過了一會兒,她握住舒窈的手說道:“你放心,阿瑤。明天你離開,天下大雨我也定會送你。他年等你回來,便是晚天欲雪,風(fēng)雜寒霜,寧秀也必出城十里前去迎你?!?
她說話聲音一向細(xì)柔,偏講得又這樣鄭重其事,落地鏗鏘,讓舒窈聽后都久久難以成言。
舒窈似惱羞不忿,狠瞪了眼寧秀斥道:“你身子不好。明日趕早送我,去到城門喝涼風(fēng)嗎?”
寧秀頗不服氣:“如今是你身子不好。還病著就扶棺趕路。不看一眼,我怎么安心?”
舒窈犟勁涌起,一語不發(fā)盯著寧秀。她目光沉沉,眼波瀲瀲,靜靜坐在榻上,好像絲毫不為寧秀言語所動。
當(dāng)然不能為之所動。
她的好友是胎里帶的不足,張府平日里好醫(yī)好藥伺候著,才總算把她養(yǎng)大。可縱然如此,老天若有春涼秋熱的些微變動,寧秀也總是首當(dāng)其沖病倒的那個。明日她走,啟程在清晨,且不說天氣如何。便是真至相顧時,別愁難掩,離懷在心。千言萬語不知從何叮囑,百般牽掛難以從頭敘述。這般別離之苦,何必兩人承受?
寧秀終于受不住她執(zhí)拗脾氣,軟語妥協(xié)。
“不送也行。那……你要記得,到了金城時常給我寫信。”
“好。我記得,你也一樣?!?
那日她們約定互不相送,只等舒窈到代北后,閨友間以信箋傳書。
可如今,寧秀的車駕依然停駐在了舒窈離都必經(jīng)的衛(wèi)州城門邊。所不同的,只是寧秀從頭到尾未曾下車露面——她在躲著舒窈,她以為她不現(xiàn)身,她就不知她來送她?
在舒窈的車駕經(jīng)過她面前時,寧秀終于按捺不住,一把撩開車簾,向著舒窈狠狠揮手,揚聲喚她:“阿瑤,阿瑤,你要記得秀秀,要記得給我寫信……到了那邊要記得報平安……”
舒窈手伸出車外,扒著車簾回望她,對她大喊:“我記得,你也一樣。快回去吧……秀秀,天冷加衣,莫著了風(fēng)寒?!?
秀秀在另邊廂重重點頭,眼淚灑落,已哭成一個淚人兒。
到底是哪個混人說女兒間情誼不值得看重?
那定是他心懷嫉妒,不曾真正見過,不曾真正有過女兒間閨友情。世人皆言,肝膽相照,兩肋插刀是男兒待知交的豪情。卻不知女兒間的姐妹情也同樣清如杜蘭,香若醴醪。
郭府送葬的車隊轔轔而行,走過衛(wèi)州門,走過護(hù)城河,向著西北故里蜿蜒而去。而汴京皇宮的太子則在崇政殿出來以后,又一次問殿外伺候的周懷政。
“周哥哥,那日她當(dāng)真沒有讓你帶話給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