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寐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大宋皇后生活錄最新章節!
擎天白玉柱倒,架海紫金梁傾。
柴老封君的去世,對于郭府來講,不光是失去了定府的主心骨,它還意味著家中所有功名在身的男丁都需上書丁憂,暫離朝廷。
百年世家,幾代望族,郭家人縱然身無顯位,也是累世經營。朝中他們的勢力潛滋暗生,不扎眼,亦不可小覷。在丁謂與寇準二人相爭的時節,郭氏地位對于皇后陣營舉足輕重。
然而隨著郭家諸人的致仕丁憂,朝中原本的微妙平衡被瞬息打破,利好的天平義無反顧地傾向寇準一派。
但這些早已不是郭家人要關心的事。他們家布靈堂,發喪帖,滿府素白,闔府兒孫盡孝。哭聲、泣聲、哽咽聲,聲聲直催心肝。
舒窈木愣愣跪在靈堂上,人就像脫了水的娃娃,眼淚無聲無息落下。
從她知道祖母去世到現在,兩天兩夜,她都不曾說過一句話。她始終不肯相信祖母已經故去,她害怕自己一旦開口,旁人立馬會再次對她重申噩耗,并且勸解她:二娘子,節哀順變。
怎么可能節哀呢?怎么可能順變呢?
明明,前幾天,她都還偎在她懷里,聽她絮絮叨叨得講祖父年輕時的事。那時她還答應她,要一起踏青,要一起看蹴鞠呢。
都講好了要見她定親。她那么大年紀,怎么可以對她一個孩子言而無信?
她都還沒有準備好。她就招呼都不打,這么狠心奪走這世上最疼她寵她,護她愛她的一位老人。
舒窈腦子混混然一片,祖母傷逝的那一晚,在她心頭一遍遍浮現。
她記得聽到噩耗時,正是夤夜時分。旁家還在酣睡,郭府燈火已是通明。她也不管天寒侵體,映著廊下燭光,赤腳散發跌撞撞闖進中堂。
“祖母呢?”來到后第一句話,她猶在問祖母身在何處。
屋內人很多,很嘈雜,來來往往,各自喧嘩。沒人在意一個小丫頭的質疑。只有守在內室旁的符嬤嬤側過頭,淚下如雨答她:“在內室。正……洗身凈面。”
“洗身凈面?怎么可能?”舒窈一下急了眼,提腳就往里沖。到門口被符嬤嬤死死攬住:“二娘子,你別去。里頭陰氣重。嬤嬤怕你看了受不住。”
舒窈咬牙不說話,在她懷里奮力掙扎,手腳并用,讓符嬤嬤幾乎抱她不住。
“二娘子,二娘子。你聽嬤嬤一句。啊?你看著嬤嬤。”符嬤嬤手下使力,將舒窈牢牢禁錮在懷里。“嬤嬤知道你心里不好過。老太君……她最是疼你,你這樣,她在天有靈若知道,也會心疼……”
舒窈暫停掙扎,面無表情轉看向她。嬤嬤剛以為她想通。誰知下一刻,她卻猛然發力,不吭不聲掙得更加厲害!
符嬤嬤一下揚起聲音,在舒窈耳畔喊:“二娘子!老太君已經去了!你就……就讓她在你心里留個體面吧!別進去看。算嬤嬤,求你了!”
舒窈動作戛然而止。
她被抱得雙腳離地,眼睛卻至始至終直勾勾盯著內室繡簾。差一點兒,她就能撩到它。
她看它,近在眼前,也咫尺天涯!這一次,它沒有像記憶中那樣被侍兒打起。也沒有顫巍巍走出來的老祖母對她笑瞇瞇招手。更沒有人在她身旁溫柔慈愛輕喚她:“阿瑤,奶奶的小阿瑤……”
她知祖母在簾后,可是不見她出來。
“奶奶……”
舒窈揚起聲,在門外委委屈屈地喊。
門后無人應答。
符嬤嬤鼻音濃重:“二娘子……你這是何苦?”
舒窈眼睛一下閉起,手抓胸前衣襟,呼吸促然,半天不見動靜。
“放開我。”
她聲音細弱微小,仿似沒了剛才的瘋癲力氣。符嬤嬤一時反應不及,竟沒有立馬松手。
舒窈驟然厲色,端起主人架子喝令:“放開我!”
符嬤嬤趕緊收手,手背無意擦過舒窈臉頰,蹭來一抹濕熱。她將她放在地上,心中猶自忐忑,盯著舒窈不肯讓她踏足簾內一步。
舒窈在那聲喝令以后,就低下頭,安安靜靜,不聲不息,淚珠兒卻順著眼角,一滴滴砸在領口,砸在前襟。
“二娘子……”
舒窈應了聲,卻看都不曾看符嬤嬤一眼。只默默后退,一步步遠離內室,最后出了中堂,一語不發離開傷逝地。
她來時赤腳散發,走時背影蕭條。沉沉夜幕壓在小姑娘身上,就像擇人而噬的獸,將她一口口漸次吞沒。
那天之后,符嬤嬤就發現,跪靈時,所有人不管真心假意,都哭得嚎啕大聲。唯獨她,至始至終不肯出聲。
老封君的西去好像帶走了原本那個調皮活潑的二娘子。現在的她,靈氣雖在,卻更像是憑借一股意氣強撐。她消瘦清減許多,安靜跪靈時,沒人能知道這個小姑娘極限到何時,也不知不會在下一刻她就混然倒下。
柴老封君的身后事極盡哀榮。作為后周最后一位郡主,歷經五代帝王的她終于在天禧二年走完跌宕一生。她的葬禮,吸引了無數官宦顯貴,世家望族前來吊唁,盡表哀思。
其中包括當今天子。
官家并沒有親自出席柴氏的葬禮,卻遣昭宣使周懷政前往郭府,誦讀了祭文。祭文出自禮部,放眼古今,能得如此殊遇者,也算誥命封君中的無尚尊榮了。
祭文誦讀完,周懷政將祭文絲軸合起,捧給聽祭的長子郭守璘:“郭大人,逝者已矣,萬望節哀。”
郭守璘拭把眼淚,啞著聲回他:“勞煩周公公。若公公不棄,請到后廳用茶。”
周懷政微笑著搖手推辭,四下望望,在郭府眾人中巡視良久后問道,“咱家受人所托,還有一樁要事。郭大人,貴府二娘子可在?”
郭守璘一愣:“公公……敢問公公尋小從女何事?”
周懷政將拂塵收起,不急不慢道:“咱家奉太子之命,帶幾句話給二娘子。煩請郭大人喚她出來。”
郭守璘驚怔。好一會兒才轉身對仆從吩咐:“速叫姆媽將二娘子領來。”
仆從領命而去,片刻后舒窈被領到周懷政面前。
周懷政微垂著眸,不動聲色地打量眼前人。與初見時相比,女孩兒形容清減不少。想是遭逢生死,悲憂過度。不過,她眼睛還是很清亮,只是這份明澈,還露出一些讓周懷政費解的情緒:似無助,似恐慌,似困惑,似茫然。
她年幼嬌寵,就算失去祖母,也尚有父母兄長庇佑,何來無助恐慌,困惑茫然?
“周公公。”最先出聲的是郭守璘,“小從女已到。有什么話,公公說吧。”
周懷政不冷不熱,掃他一眼后,彎腰到舒窈跟前。
“郭小娘子,太子有話帶予姑娘。”
舒窈仰臉看他,動動唇,嗓音喑啞:“公公請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