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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柴焱璁被人引領著游覽后花園時,不用附耳便能聽到一串如搖鈴般的笑聲以及小女孩兒軟軟柔柔的催促聲。
“姆媽,再高些,再高些。”
柴焱璁一下頓住腳步,循著聲音四下張望:是什么人?這笑音就在耳畔,為何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世子在尋什么?”陪他出來的是府中六公子郭均,素來沉穩練達。此刻就算早已聽出這是自家小妹在玩耍,他仍舊面色無改,權做不知。
“六表兄,你聽這……,何人在此園中?”
郭均眉目不動:“均什么都沒聽到。世子想是太累,聽岔耳了。不如我們去遠處涼亭一歇?”
真是睜眼說瞎話。這份厚顏功力,也不知郭均是得了誰的真傳?
眼看六哥要壞事兒把人支去另一個方向,隱在花間的舒窈不由心頭發急,一手緊緊攀住秋千花藤,兩只小腿卻暗暗動作,借著裙裾掩藏,不露聲色地褪松一只繡鞋。
當秋千再次蕩起時,趁著姆媽不備,舒窈腳下一滑,繡花小鞋便如隔空拋物,在姹紫嫣紅中劃過一道弧線,不偏不倚砸到柴焱璁。
“哎喲。誰?”柴焱璁捂著肩,低頭蹙眉盯向“襲擊”自己的兇器。
真是奇怪,竟然是枚鑲珠嵌玉的繡履?還那么小小一只!
“呀!姆媽,鞋子飛了!”
不等他尋找鞋主人在哪兒,離他不遠處的樹蔭里就傳來女孩兒脆生生的驚呼——與剛才笑聲出自一人。
柴焱璁人一愣,彎腰拾起繡鞋,邁步向前,就要往樹蔭處。
郭均眉頭緊皺:“世子。”
柴焱璁頓住腳步,先回頭費解望著郭均,隨后也不知想到什么,少年臉色“噌”得泛紅。他沒吱聲,也沒叨擾,君子規矩地將東西擱置在花叢旁的青石臺板上。隨后就緊盯腳尖一步一步退了回來。到郭均面前,柴焱璁才不甚自然地說:“六表兄適才說哪里可歇息?”
郭均面無表情盯看他,片刻后答:“世子,請隨我來。”
窘迫少年立時跟上,逃也是似離開此處。
“真是個呆子。”
樹叢內,舒窈把這一幕看得真真。等郭均他們背影遠去,她才叫人取鞋回來。
穿上鞋,舒窈撥弄著纓絡綴珠低聲咕噥:“還好猜出里面所在何人,至少不傻。”
豈止不傻,簡直憨直得有些可愛!
舒窈抿著嘴,露出小狐貍一樣的狡黠笑容。瞧柴家小哥哥的為人,她如今只要坐等被提親就好了。
“二娘子,可還要繼續?”嬤嬤不知她鬼馬機靈,見她低語還當她在吩咐什么。
“當然繼續。我們接著玩。”舒窈看了眼姆媽,笑得自在放松。
那廂柴焱璁卻情緒難平。那只小小的,精巧的繡鞋,居然可能是他未來媳婦兒的?就是那天在車上懵懂懂望他的小娘子。那么一點兒小人兒,軟嫩可愛。她都還不知道將來她會入他家門,冠他姓氏,給他做夫人吧?
也幸好今天繡履是他撿到,若是換了旁人?那么貼身的東西被人觸碰,縱是年幼懵懂,恐怕她也難逃閑人非議吧?
想到人言,柴焱璁心中瞬間著了慌。都說男女七歲不同席。他雖沒見她,卻也著實碰了她東西。還是當著她兄長的面。那她家人會怎么想他?又會怎么看她?他輕薄浪蕩無所謂,反正名聲對他無用。
可她不同,她還小!
人言可畏,能殺人無形。
他怎能眼睜睜看壞事發生?不成,回去他就得告訴父親,盡快將親事確定下來!
柴焱璁一路臉色變幻,等拜別郭府,上午他與父親離開,下午就有鄭國公府來人再臨拜訪。
來人乃鄭國公府中頗具地位的宗老,到此言辭婉約,語態真誠地向郭府表示:愿兩家相結秦晉之好。柴老封君高興非常,送走來客,立馬跟兒子兒媳透露結親意思。
郭守璘、郭允恭是贊成支持。李氏也笑容得體地回她:“媳婦兒自然聽母親決議。”
只有夏氏,默默地立在一旁,懦懦小聲辯解:“鄭國公府未必就是好的。萬一官家哪天……”
“放肆!哪里有什么萬一!”
柴老封君勃然變臉,捶床怒視小兒媳:“老身一把年紀,吃的鹽多過你吃的米!囡囡是我孫女,她什么性子,適合哪家郎君,老身心里一清二楚!用不著你在此指手畫腳!”
這話說得頗重,直接讓夏氏眼泛熱淚,脊背生寒。
她也是近知天命的年紀,也是做了婆婆的人。可是在老封君面前,她一如三十多年前剛進郭府時那樣,新婦忐忑,庸弱無為。
庸弱無為,這下場就是要眼睜睜看她的阿瑤與前朝的皇族定親?
那女兒的命運豈不如攀附風中蛛絲?隨時朝不保夕,一世擔驚受怕!
不,不可以!
她不能這樣!阿瑤是她的指望。是她這輩子唯一的指望!她不允許女兒有任何閃失,她不允許任何人毀了阿瑤!
老太太是個偏心眼兒。她不會顧及阿瑤將來如何,她只知道安排大伯家的舒宜!
大娘子嫁去錢家,給當朝樞密使錢惟演做兒媳。
她的阿瑤卻要被定親柴家,一輩子無出頭之日!
夏氏的臉越發蒼白,手藏在袖管中,指甲掐進皮肉,拼命抑制著自己即將蓬勃而出的怒意與恨意。
“老二,找人看個好日子,兩家盡快把定親信物交換。這樣為娘就算立時西去,也能心安。”
“母親放心。兒子一定找最好的相師為囡囡挑個最吉利的日子。”
耳畔,是她婆母與夫君的協商,三言兩語,他們就要將阿瑤終身做成定局。
這怎么可以?阿瑤,她的阿瑤……她可憐的阿瑤……不能被這么對待!
大院深宅,好消息最易傳播。柴老封君命人相日子的話前一天出口,后一天,舒窈就知道自己小伎倆沒有白費。柴家小哥哥當真沒給拖后腿,或許過幾天,定了親,她就真被許給一個心底坦蕩無陰私的十二少年了呢。
小計得逞,舒窈心態漸發舒展。曾經的夢中身份,也被她一笑置之。什么仁宗郭后?與她何干?她是要與小表哥定親的人。將來閨房之樂,賭書潑茶,磨墨添香,自然也是與未來夫君。與東宮可是沒什么瓜葛,對小太子,她自然也是疏離點好。
她這廂已做好準備,只等祖母等人著手安排。
然而,人世多無常。
舒窈算得了柴家小哥哥,卻算不過閻羅生死簿。
就在交換信物預定吉日的前一天,柴老封君病情突然急轉直下。家人措手不及,他們甚至都還來不及延請太醫,老封君就遺憾中撒手人寰,闔然長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