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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好?”郭小娘子頓住動作,好奇發問,“比你的呢?”
“比我……咳……”太子殿下面現尷尬,又一次啞口無言。
周懷政那時只知他心有不服。卻不料回宮后,太子著魔一樣迷上了書法,把宮中收藏的歷代名家書帖搜羅來,每天午后,坐在案前一絲不茍臨摹。
他這是跟自己賭氣呢。也是,一個比他年幼的女娃,啟蒙不足半年就有那么穩的手寫出這樣流暢的筆順,太子怎甘落于人后?。
太子的轉變被他父皇看在眼里,喜上心頭。一天十二個時辰,當爹的恨不得每時每刻召見大臣,獻寶一樣,逢人就說:“卿家可知朕有喜事?朕的太子長大懂事,知道勤奮好學了。”
這份喜悅他簡直想與全天下分享。九五至尊在對兒子成長上反應竟然和尋常農夫沒啥不一樣。
或許這便是天下為父者心同。真宗即便富有四海,在趙禎面前,他也不過是一個普通慈父罷了。
他不光為孩子送上了大把名家書帖。連朝中大臣中像丁謂、寇準這樣書法卓越的,他也將他們的一些奏章交給兒子。
自此后崇德殿、御書房內最常見的場景便是太子捉著細管羊毫在前,官家包容著他的稚嫩手掌在后。大手握小手,父子面前是鋪陳的各種字帖,身旁御案是累牘的軍國奏章。做父皇的專注無比地教導著兒子筆鋒如何運力,筆架如何搭建。而侍立的掌璽太監早已揣摩了上意,趁著皇帝高興,小聲請示:“陛下,今日的奏章……”
“按老規矩,送明仁殿去,皇后怎么說就怎么辦。”真宗頭都不抬,臂彎安穩地攬著太子,一字字教得認真。
“是,奴才遵旨。”
“等等。”真宗似想到什么,指指奏章,“把丁謂與寇準的折子留下。太子要練字,這兩個人書法最好,給太子看著作比成樣。”
“是。”
太監應過,不一會兒挑揀出幾本放在御案前,其余碼好放齊,小心翼翼捧出門去。殿門開合的聲音在真宗聽來無比悅耳,隨著這聲音一道消失的是朝中大臣們洋洋灑灑幾千言甚至數萬言的諫言奏章、請安折子。他早就看煩膩,現在終于眼不見心靜。把東西搬走,真宗才覺得胸中天地寬,瞬間渾身舒泰。
當然,這種舒泰日子并沒有持續多久,開春三月,參知政事寇準終于按捺不住,進宮面圣。那日面圣沒人知道他與官家詳談了什么。只知道他踏入宮門不久,聞訊而來的皇后娘娘就從明仁殿出來,明鬟高髻,宮衣款款趕赴崇德殿。
崇德殿中,六宮之主與文臣牛耳相遇。還沒開口,四下的宮女太監就被沉沉氣氛壓得噤若寒蟬,一個個縮退到角落里努力淡化自己,生怕禍亂會波及到身。
“寇卿適才對官家的諫言,是因為卿家覺得本宮在朝事處理上不公?”
不必多問,劉皇后就已從某些地方得知他對皇帝所講內容。此刻她攜君后之威,詰難的話句句誅心。
而寇準善辯之才,亦是反應迅速:“娘娘內明聰慧,統御后宮,處事公允,旁人自是無咎。”
寇老爺子以剛直耿介硬骨頭聞名世間,既然敢進宮便不怕被刁難。眼下他更是絲毫不留情面地提醒皇后:你本責統御后宮,還是安分點兒,莫要干預前朝得好。
劉皇后鳳眸瞇起,于高階上俾睨寇準:“如此說來,寇卿不是對本宮存疑?而是對官家不滿,認為官家讓本宮理政是有違圣德明君之道?”
寇準拱手扣天,坦然回她:“寇準不敢。寇準以為自古圣德明君皆能克己愛民。陛下英明,自然也會體察民意,順應民心,斷不會為一己好惡,置天下萬民于不顧。”
“大膽的寇準!”劉皇后勃然,一掌拍向御案,“好你個寇準,你這分明是在暗諷官家行事不明!”
寇準頭都不抬,退后兩步撩袍拜在真宗御案前:“陛下,老臣拳拳之心,天地可鑒。斷無一絲質疑陛下之意。請陛下明察。”
“行了行了。”真宗不耐地揮揮手,“嚷嚷什么?不就是因為朕讓皇后代朕批幾個折子嗎?至于讓你們這樣?你們每天大事小事對朕說那么多,朕能看得完嗎?看不完讓皇后代勞又不是什么大事。瞧這一個個的,跟馬上要天塌似的。”
“陛下,臣等是……”
“且住。寇愛卿,你什么也不必說。朕怕你了還不行?朕答應你,從明天起,奏章朕一個人看,一個人批。這樣可以嗎?滿意嗎?”
寇準這才松口氣,長伏于地:“陛下圣明。”
他叩拜行禮,自然看不到在高階之上,剛還迫于形勢對他妥協的帝王卻在他一低頭的功夫,長身起立握了皇后的手。借著御案與袍袖的遮掩,他看皇后的目光柔情似水,歉意如織。
倒是皇后沖他清淡地笑了笑,搖搖頭,溫柔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一個眼神,一個動作,所有皆在不言中。他們這對夫妻,站在至高處,幾十年恩愛不決,想來也是羨煞旁人。
然而回過身,背向真宗,皇后盯視寇準的目光又瞬間充滿冷凝與森然,那雙鳳目中,鋒芒細碎,仿佛在嘲諷跪拜之人:“莫要高興得太早。寇準,本宮與你來日方長。咱們,走著瞧!”
果然,寇準前腳離開,后腳皇后的反擊便緊隨而至。她不怨真宗,不進讒言,更不曾像尋常婦人那樣在后宮撒潑鬧氣。她只冷冷靜靜回了明仁殿,三言兩句吩咐身邊人,隨后便循著國母氣度,派人為新近得子的另一位參知政事丁謂送去兩匹彩帛絲綢,一方美玉如意,借此恭賀他弄璋之喜。
送禮宮人除喜慶話什么也不多說。他們回去后,隔日小朝會。丁謂一封奏折直達圣聽,所敘內容盡是彈劾寇準驕奢淫逸,結黨營私。
寇準自不能坐視。朝會散畢一個時辰,參報丁謂的折子也如雪片般飛到了真宗御前。
至此,朝堂上,寇準諸擁躉與丁謂附庸們新一輪的明爭暗斗又再次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