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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皇后生活錄最新章節!
一只細白稚嫩的手握著支細管狼毫,飽舔濃墨后,狼毫在灑金雪箋上一筆一劃落下:“周家哥哥,斬,斬”。
字跡初成,手的主人長舒口氣,像頭小狐貍般瞇起眼睛,捉著寫好的紙揮在手中,沖面前人樂道:“周哥哥,看孤寫得如何?”
周懷政趨步上前,看到那方紙后,眉目安然不動地誠懇道:“殿下的字與上元節前相比工整許多。”
“真的嗎?”趙禎樂上眉梢,扯著“佳作”邊端詳邊納悶,“孤也覺得這字比從前好多了。但是為什么看著還不如那丫頭寫的好看?”
周懷政聽罷微動了動嘴角,壓住唇邊笑意說:“殿下的字架構工整,郭家娘子的字筆畫流暢。兩者各有千秋,殿下不必苛責。”
“可孤這次想贏她一回。”趙禎修眉蹙起,苦惱地盯了會兒硯臺,“明明她比孤年幼,為什么卻比孤知道的更多?連字都比孤的好。”
周懷政垂眸默然,眼觀鼻鼻觀心,做好聽被傷自尊小男子漢發牢騷的準備。卻不料趙禎戛然住口,緊緊抿起唇線,一言不發坐回到桌案,腰背挺直鋪紙運筆,開始全神貫注繼續練字了。
嘖嘖,看來這孩子還真因那天在樊樓的事受了刺激,眼下心里正憋氣,自個兒跟自個兒較勁呢。
說起那日樊樓前遭遇郭家兄妹,周懷政也著實意外了下。他心里很疑慮:不遲不早,在太子奉命巡視宣德樓回程時,恰恰就碰上貍貓上歡門這種熱鬧事。難道只是巧合?
作為能得天子托付來照料太子的內侍,周懷政自然不會輕易表露出自己盤算。樊樓宴席間,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郭家兄妹與太子的互動。直到確定太子與郭家小娘子的交流盡是小兒稚童之言,他才暫且按捺了戒備心思,開始認真聽太子與郭家小娘子的對話。
這一聽不得不承認,太子之所以樂意與郭家丫頭聊天,是有他自己道理的。太子天潢貴胄,鮮有玩伴。這個丫頭,別看她長得粉嫩嫩,肉嘟嘟,下巴還生著嬰兒肥,怎么瞧都是一副喜慶模樣,不像是個伶俐討喜的人兒。可以他觀人閱歷,這姑娘言辭談吐大異于同齡人,假以時日,必可出落成一朵玲瓏剔透的解語花。
周懷政判斷自不會毫無根據。端看樊樓說書人講史時,她與太子對同一故事各自不同的反應就可對此女心智窺知一二。樊樓散廳自來有說話人講十六史。圣朝祖宗開國后,有訓明言:毋使民因言獲罪。所以歷任君王治政寬和,民間議政之風盛行。連講書人在每段故事后都會適度增添些話佐料,一則吸引看官,二則也是抒發己見。
那天說話人講的前朝“神龍政變”,故事說完醒木一拍,終場詩道:“正所謂:牝雞司晨國將亡,一腔忠言諫帝皇。自古后宮莫干政,方是江山長久方。”
話落,說書者施禮下臺,留下的各聽眾議論紛紛:什么是牝雞司晨,什么是后宮干政?眼下明仁殿那位,出可代天理政,入則統御六宮。她這算不算走武后舊路?
議論聲大大小小,紛雜得很,難免就有那么一句兩句落入了有心人的耳。
周懷政久經沉浮,自是巋然不動。因為他知道,朝中但有寇相爺一息尚存,就絕對不可能放任劉后鄙婦攬政,縱容丁謂小人當權。
他不言不語,太子卻坐不住,將筷子一撂,憤然道:“胡說八道!母……母親豈容他們這般毀謗?”
他說得急切,力道也大,碗筷相擊聲把在座諸位都嚇了一跳。
這時就見郭家小娘子不疾不徐地放下湯勺,拿帕子擦拭過嘴角,才睜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問他:“你怎么生氣了?”
“你沒聽到剛才那人說了什么嗎?”太子鼓著腮,氣呼呼指向發聲處。
郭家小娘子坦然搖頭,柔聲講:“沒聽到。我只顧品嘗這湯的鮮美了。”
太子氣結語塞,目光轉回,控訴地看著郭家小娘子,很是委屈,很是憤懣。好像是在埋怨她:作為他的相識,他的朋友,她怎么可以在聽到有人說他母親壞話時這么無動于衷?他剛才可是幫了她!
太子盯人的眼睛里分明寫著:你說話為何都不向著我?
郭家小娘子似渾然不覺,伸手取過一只空盞送到他面前:“我聽家里老仆說:但凡喜說閑話的人無外乎兩種,一種是吃飽撐了;還有一種是沒得吃餓的。你看剛才說話的是哪種?”
太子扭頭瞥了不遠處鄰桌:“那還用問?當然是前者。能來此處之人,非富即貴。”
“那你惱什么?一群吃飽撐著的富貴閑人,你跟他們置氣,不嫌累?”她講話輕描淡寫,聲音也舒舒緩緩,毫無威懾但讓人無法反駁。邊說,她手上動作還似大姐姐一般,將羹湯不著痕跡地推得離他更近些。
太子年幼,未曾注意這細枝末節。周懷政卻將之盡收眼底,心中暗嘆:可惜了,如此機靈的一個小丫頭,偏偏卻是與劉后有親的郭家人!
“快吃吧。吃完我給你講個小故事。”郭家小娘子說著瞄一眼郭九,低頭哄太子,“這是連我九哥都不曾聽過的呢。”
太子畢竟孩童,聽到這樣勸哄,也是即刻收心,專注吃飯。
看他吃完,郭家小娘子才揚起一抹梨渦淺笑,用手輕點茶盞,神秘兮兮地瞧瞧太子。
太子會意湊近,兩孩子咬著耳朵開始講故事。故事內容周懷政不得而知,只模模糊糊聽到幾個詞,什么“從前”、“國王”、“貍貓”、“太子”之類。
故事說完,郭家小娘子眨眨眼望著太子,用手指沾了茶水,邊寫邊笑:“這個傳說叫貍貓換太子。好聽嗎?”
太子癟嘴不屑:“你這是杜撰。哪個王國宮闈防范如此疏漏?再則宮中妃嬪皆登記造冊,你說的那位木娘娘不可能流落民間,生死由天。”
“都說是傳說了,你還那么認真?真是無趣。”
小聽眾不識逗,郭家小姑娘很失落,伸手就想把桌上用茶水寫的幾個字擦去。
太子抬袖給攔住:“別擦。我看這字寫得倒挺好。擦掉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