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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窈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在她身后聽她對一干大人緩緩開口:“這事怪不得郭二娘子。她原本只是好好坐著……”
她把自己所見一五一十和盤托出。
有她作證,又有夏氏和其他大人有意維護,舒窈的“暴力行徑”最終被輕輕放過。
就是在那一次,舒窈尚是稚嫩的大腦里印刻下一方瘦弱文靜的背影。再見面,她對她已端不起那副“生人勿進”高冷臉色,她像個尋常孩童一樣,睜大眼睛望著寧秀,友善真誠,“那天,謝謝你。”
被道謝的那位一下局促地紅了臉,好久才不好意思地解釋:“其實,我本來也覺得你驕縱討厭呢。可是看你被他們那樣冤枉欺負,還都不哭不鬧。我就想……既不是你的錯,他們這般待你,是不對的。”
一個善良姑娘。文弱外殼下還帶著點俠義之心。舒窈懵懵懂懂,也不知道自己那會兒怎么想的,反正是走過去,拉起她跟她一道玩兒了。
或許,孩提時友誼總來得莫名其妙又簡單單純。
等到舒窈這兩年隨著夢境,零零碎碎回憶起一些前塵往事,知道自己可能跟其他人不同時,她也沒有丟下自己的手帕交。反而因為年紀增長,她與早慧的寧秀愈發投緣起來。
前幾月,寧秀隨母親歸寧余杭。一別仨月,再聚首,兩姑娘可不有滿肚子話要敘說?
“你趕路回來怎么也不在家好好休息?”舒窈攔下郭審的幫助,踮腳給寧秀斟上茶水。
寧秀指著樓上:“母親在上面與姑母敘話。我從窗戶里看見你跟九公子進來,就趕緊下樓。你今天出來,不用聽先生講課?”
舒窈也不瞞她,把這段時間的事情詳詳細細告訴了她。
“天吶!”寧秀聽罷眼睛瞪圓,抓著舒窈胳膊,上上下下仔細端詳,一臉后怕,“官家可有說什么?你去宮里請罪可曾被罰?娘娘對你高抬貴手了?”
舒窈笑彎了眉眼,手攤開,任她打量查看:“我沒事,太子他脾性挺好,沒跟官家告狀。”
寧秀這才松口氣,盯著舒窈說:“對了,我家那只冷香奴前陣誕下兩只小貍奴,一只已被人索走,另一只我給你留著。回頭我派人送你府上去。”
舒窈一怔,隨即望著寧秀喜笑開顏:很久以前提過的事,她都要忘了。秀秀竟然還惦記著。
時下的汴京養貓成風。名貓價格幾百上千甚至上萬錢不等。寧秀家的那只冷香奴乃是地道道一只碧眼金線貓。據說是后唐瓊花公主養“昆侖妲己”的后裔,毛皮烏亮尾有點白。身價金貴得很,是張培大人花重金所購。
名品稀罕,所誕小貓自是搶手。舒窈老早就想寄養一只。奈何冷香性格高傲有怪癖,春天來臨時從不與公貓往來。張家養了兩三年,她一窩小貓也沒曾誕下。張家人自己都要死心,冷香奴卻在晚秋時節芳心萌動,入冬后生了兩只小奶貓。
寧秀記掛前事,聽到小貓出世,大老遠從余杭寫信回家,囑咐說無論如何給她留一只,等她回來也好送人。
這送的人自然就是舒窈。
“留的是個通體烏亮的小貍奴,四只爪子略有白毛。很好看,你見了肯定喜歡。”她給舒窈比劃著那只小貓的形貌,正要細講養貓之道,樓上她的姆媽下來了。
見到寧秀跟舒窈在一處坐著,姆媽也不多言,彎腰在寧秀耳邊說了些什么,寧秀就遺憾地站起身。
“姑母有事喚我,阿瑤,我先走了。”
舒窈點頭,目送她離開。
身邊一直被忽略無視的郭審終于忍耐不住,重重咳了一聲:“阿瑤跟這張家四娘子怎么那么投緣?先前九哥沒見你跟哪個孩子要好過。”
舒窈眨眨眼睛,不答反問:“九哥既然都說是與她投緣,怎么還問為何投緣?”
郭審一怔,搖頭失笑,“也是。即是交友,又何必問個子丑寅卯?”
世間從無長久不變的富貴。上將軍故去,張家敗落是遲早的事。可是那跟他家阿瑤與張家四姑娘結交有什么關系呢?她們樂意做閨友,就由她們去吧。大不了,待張家式微時,他家順勢拉上一把,也算全了阿瑤與她交情。
郭審想得長遠,卻不知在他思慮張家是否會頹敗時,汴京宮明仁殿中也有人在談論著他的家族。
宮女阿映此刻正附在劉皇后耳邊小聲匯報:“娘娘,奴婢已查出那白玉九連環系郭二姑娘臨走所遺。”
劉皇后鳳眸瞇起:“哦?竟是那小丫頭?是為討好太子?”
“這……奴婢就不知道了。”
“東西現在何處?”
“回娘娘:已經被太子殿下的貼身內侍收起來。想來殿下也明白輕重,不曾將此物暴露人前,也未曾走漏風聲。”
太子殿下處不曾走漏的風聲依舊能被皇后娘娘打探得清清楚楚!
宮里的水是深是淺當真不好判定。
近一年官家怠政,以身體抱恙為托詞讓皇后代天理政。而以寇準丞相為首的那干人卻總是看她不慣,大驚小怪地說什么牝雞司晨?一個個正上躥下跳想奏報官家請太子監國。
太子監國皇后自不阻攔,但就怕有心人離間,拿太子做由頭挑撥他們母子。再有那巧言舌辯的諫官,若用九連環小題大做,一本參到御前,下說太子玩物喪志,不務正業,上陳儲君不思進取,危害社稷。一條條罪狀扣將下來,足夠讓她尚且稚嫩的太子透不過氣。
朝堂瞬息萬變,剛剛冊封的趙禎本就是在風口浪尖,劉娥為母為后,自是一點紕漏也出不得。
“太子跟郭家丫頭在暖閣都說了什么?”
阿映不敢隱瞞,將對話一一如實匯報。
劉皇后聽罷微微挑起眉梢,嘴角浮現出若有若無的笑意:“窮奢極侈亡國菜?這說法倒新鮮。她一個孩子,怎么想起與太子講窮奢極侈亡國菜?”
“這……恐是大人來前教授?”
“郭家可沒那么大膽子。”劉娥將手慵然地搭在鳳座上,淡淡道,“以本宮看,八成是她自己無意為之。郭家這丫頭看著沉悶,心思卻精巧早慧。也不知郭府老封君費了幾許心力才教導出這樣一個伶俐人兒。老封君一亡歿,郭家怕再教不出第二個了。”
“娘娘的意思是……郭家會敗落?”
“遲早的事。”
劉皇后話畢便輕輕靠上座背,鳳眸闔起,狀如假寐。
阿映侍立在一側,見她如此也不敢言語。這些年,她追隨在皇后身邊,看她從潛邸外室一步步成為六宮之首。后冕加身,母儀天下。眼前人的心智早已讓她折服。她看她籠絡帝心;看她剛柔御下;看她插手朝堂;看她恩威并施。
這些年摸爬在前朝后宮。以皇后之聰慧內明,怕早已勘透圣朝祖宗對待開國元勛之后的關竅。
為君者喜歡恩賞元勛,給他們羨煞旁人的肥差,讓他們知道,也讓天下人知道隆恩浩蕩,皇家不曾薄待有功之人。
為君者亦喜歡平衡之術。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豪門大族曾把持社稷,左右江山。到今朝,圣上卻只予厚位不予實權,有加身榮耀卻無權柄在手。點滴消磨,總有一日世家望族會湮沒于漫漫黃沙,徹底失去呼風喚雨無所不能的資格。
這,才是大宋開國以來,幾代官家心照不宣的帝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