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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皇后生活錄最新章節!
舒窈跟趙禎相處還算愉快,明仁殿里的大人們談了什么,她也不想多追問。從皇宮出來,老天爺就飄悠悠地往地上撒雪花。夏氏抱她坐上車駕,一路無話趕回府中。
到家才落腳,她和母親就被祖母身前的大丫鬟迎去了中堂。可巧,大伯母李氏也在。幾個長輩關切非常地聽舒窈講完在宮里的情形,不由長舒口氣。
“好說太子是個仁和溫厚人,不然我們囡囡可怎么辦?”大伯母世家出身,對皇室跟門閥間的微妙關系了然于心。自古權門多禍患,最易召人君忌諱。這次若上頭有心追究,郭家便是百年望族,一樣要風雨飄零,艱難求全。
舒窈斂著眉,挨挨蹭蹭到老祖母榻前,仰了梨渦笑容:“奶奶,阿瑤害您擔心了。”
“你呀。”祖母伸出一指點在她腦門,嘆口氣莫名悵然:囡囡總是乖覺,知道何時撒嬌討喜,知道何時賣乖淘氣。可這樣……
“三歲看老。將來我囡囡若是受了委屈怎么辦?”
“母親這是說的哪里話?”李氏反應奇快,見婆母臉色黯然,立刻上前兩步摟過舒窈寬慰柴氏說,“有父兄庇佑,囡囡將來自然是個有福的。”
“借你吉言。”說完,老祖母意味深長地轉看了眼小兒媳,呵笑兩下,似告誡似敲打:“老身不求囡囡會是個多福多貴的人兒,老身只求她能平安順遂。將來老身九泉之下也好瞑目。”
夏氏面色驟白,呼吸促然,不敢出聲。
這時,就聽一道溫純清朗的男聲毫無征兆插話進來:“祖母當真偏心,只偏疼阿瑤多福多貴,怎也不顧全下您的九孫兒?”
音落,一個白皙修瘦的年輕人噙著笑踱步進入房中。他還未及而立,穿身天青罩衣,頭戴嵌玉文生巾。鬢若裁,眉如畫。生得俊逸秀武,星眸朗目。舉手投足皆是股風流意態。
“老九?”夏氏見兒子進來,不由愕然發問,“今日太學無課?”
郭審點點頭,隨后來到幾位長輩身前,恭敬問禮。
禮畢起身,郭審才對柴氏正色道:“祖母,孫兒有幾句話想說與阿瑤。不知現在可能帶她出門?”
他進來時笑嘻嘻一副沒正形模樣,這會兒卻如此鄭重,倒把在座長輩唬了一跳。柴氏不知他有何打算,靜靜地看了他一眼,揮揮手,將兄妹二人放行。
屋里人但聽二人邊走邊說:“你倒好大的膽子!幾日不見,居然學會了闖禍?著實該打!”
“九哥,你怎又敲我腦袋?再敲會變笨了!”
“不敲你也笨得稀奇!虧九哥從小教你看相識人,你怎一點記性也沒有?”
“我……”舒窈張張嘴,看著利口靈舌的郭審,最終放棄爭辯,嘟嘴不去理他。
郭審見此一改“兇神惡煞”表情,彎腰抱起舒窈,摸著她的發,柔和問道:“跟母親去宮里了?害怕沒有?”
舒窈低頭悶悶答:“開始有一點,等到暖閣才不害怕。宮里規矩好多,阿瑤不喜歡。”
郭審溫柔地拍拍她后背,桃花眼角輕挑,笑哄她:“是啊,宮里是這世間最不好玩的地方。阿瑤即不喜歡咱們就再不想了。走,九哥帶你壓驚,去樊樓吃好吃的。”
“去樊樓?你太學當真沒課?”舒窈懷疑地看他。
郭審滿無所謂:“學監不在,今日不去了。”
“你又逃課,仔細爹爹知道罵你。”
“噤聲噤聲。”郭審慌忙四下望望,見無人注意才抬手刮了舒窈鼻梁,佯怒斥她,“你個小沒良心的。九哥請你吃東西,你倒想父親罵我?”
舒窈睨他一眼,見他不為所動后抬手環上他脖子,下巴抵著他肩膀,聲音微小:“九哥……你真好。”
“現在知道九哥好了?”郭審癟癟嘴,一本正經道,“下次沒事兒可別再嚇唬九哥了。九哥膽小,不經嚇。”
他說得揶揄跳脫,沒一點正型。可抱她的手臂卻安穩牢固,仿佛風雨不透。
舒窈不說話,安靜靜窩在他懷里,由他喋喋不休“說教”她。
說來也奇,在她所擁有的那么多兄長中,九哥郭審在汴京是有最亂七八糟風評的一個,連太子都說他是“行檢不羈”。旁人眼里,她九哥是個游手好閑,不思進取又流連花叢,貪美好色的紈绔。可舒窈卻獨獨與九哥親厚投緣。她喜他性情磊落,喜他不拘禮法,喜他心有急智,喜他待人至誠。生于望門,功名顯貴與郭審如浮云。他在舒窈眼中不過是個聽說妹妹犯錯就掛念非常,急忙忙逃課回家就為看一眼她是否安好的普通兄長而已。
這回兄長帶她去壓驚的地方是有“開封第一樓”美譽的樊樓。就坐落東華門景明坊那塊兒,離他們家不遠。舒窈打小沒少進出此樓。不過,能在汴京城大小二百余所酒樓中折桂業界,樊樓自然也有它的厲害之處。像舒窈這樣從小來此間吃東西,吃到六歲,還沒有吃遍樊樓菜式的大有人在。它家菜式好像隨時都在更新,光掛牌寫譜的大菜就有四百余道,而那些不夠資格列入堂內菜譜的小食點心更是數不勝數。
與旁家二層酒樓不同,樊樓上下三層。一樓廳堂人氣最旺,有說話人講書、有優憐人唱戲。還有倩姝斟酒,佳人陪坐。二三樓是為雅間,羅幔偎軟,有軒窗臨水,珠簾映燈,甚是清靜。
郭審是個愛熱鬧的人,逛酒樓不怎么玩風雅。尤其帶舒窈一起來時,更是哪里人多往哪里湊。估計是這人比較奇葩,并不覺得一個大男人帶個小丫頭片子在樊樓散廳坐著有什么不對勁。不過只要身邊有舒窈,郭審倒從不叫酒娘佳麗。他就攬著舒窈,邊聽戲邊指著汴河上往來貨船教她數數計算。
可以說舒窈這輩子數算啟蒙和美食素養都該歸功于他。
這次郭審也一樣,把舒窈安置好,就頭頭是道跟堂倌交代等會兒要上的菜式:什么口味咸淡、佐料多少,他都跟人點到說到,好像唯恐廚房做得不合適,寶貝妹妹不愛吃。舒窈對此司空見慣,安靜坐著,小手托腮饒有興致聽木臺說話人講書。
正當郭審交代到蜜汁燒鵝不要做太甜時,樓梯處一個清脆脆的聲音沖舒窈喊了聲:“阿瑤,是你嗎?”
舒窈聞聲扭頭。
“秀秀!”
一看來人,舒窈立馬站起身,驚喜萬分地看向喚她的姑娘:“你何時回的京?怎沒提前告訴我一聲?”
被問的女孩兒提著裙裾飛速下樓。她身形單薄,眉目清麗卻略帶不足之癥。這一番跑動來到舒窈跟前小臉已泛出撲撲紅暈,才站定她就握住舒窈的手:“昨日才到。還沒來得及呢,本想明天遞花箋邀你過府。”
舒窈由她握著,目光上下端詳著她,好像唯有如此才能確定她是真實實在眼前的。
算起來,她們倆都有三個月不見了。三個月,秀秀就比離京前高了那么一點兒,人還是很清瘦,弱弱柔柔的。眼睛倒是一如既往明澈,像一泓碧波,泛著水光,盛滿久別重逢的欣然。
她是她第一個也是最好的朋友——故驍騎衛上將軍張美的曾孫女,集英殿值張培之女張寧秀。
她們結緣時,舒窈還是個三四歲娃娃,尚沒有回憶起很多前輩子的事,但也開始朦朦朧朧意識到自己和其他孩子的不同。這種不同的外化表現出來就是她格外的不合群。
孩子們不明原委,只當舒窈家室顯赫,人不好接近。私底下,他們漸漸抱團,排斥這個“驕縱高傲,目下無人”的郭家二娘子。寧秀也曾是其中一個。
后來有一回,舒窈被個小丫頭誣蔑,向來不怎么愛搭理人的舒窈當真惱火,一把扯住那孩子衣襟,憤憤然要求:“道歉。”
小丫頭哪里依她?梗著脖子與她當仁不讓得對峙。舒窈被挑釁得火氣上涌,手下使力一推一帶,小丫頭就被摔倒在地,哇哇大哭。一群熊孩子這才傻然驚呆,全沒了看戲心思,轉身跑向大人告狀。當那幫貴婦家長們趕來問詢時,舒窈依舊倔強無比地站在原處。冷冷聽那丫頭顛倒黑白,惡人告狀,她就是不愿開口為自己辯解一句。
她強頸傲然,絲毫不肯低頭妥協,讓有心維護她的母親都不知如何是好。
其他孩子個個幸災樂禍,等著看熱鬧。他們覺得讓素來凌然于眾的郭家小娘子跌落塵埃,遭受申斥,對他們來說一件極其快慰的事兒。他們之中沒人肯為她出頭,證她清白。
那會兒的舒窈,煢煢孑立,孤身無援。
也是在那時,寧秀從人堆里走出,走到她跟前,像個大姐姐一樣,將她嚴實實擋住,隔絕了外界的所有惡意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