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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二娘子，可是覺得這糕點不合口味？”阿映見她不動，不由疑惑。

舒窈眨眨眼，邊搖頭邊用手帕拖著點心，開始小口小口咀嚼品味。

到底是皇宮的東西，雖不如外頭接地氣，但勝在精致，入口甜滑，嚼勁筋道，也別有一番風(fēng)味。

糕點吃到一半，舒窈傾身撣撣裙上的碎屑，手還沒放下，就聽廊下一陣跑動聲，緊接著門口傳來問禮聲：“給太子殿下請安。”

太子殿下？

舒窈“噌”地轉(zhuǎn)過頭，驚愕無比地望向門邊：她就說好端端皇后怎會在暖閣賜食？原來是因太子每日會來此小歇！

解鈴還需系鈴人，她咬了誰自然就得對誰賠罪！皇后在這點上，當(dāng)真一點也不含糊。

舒窈聽著響動站起身，靜靜立在桌前，恭候她要致歉的那位殿下。

他進(jìn)來時，穿著天青色太子常服，玉冠溫華光潤，袍底滾銀鑲邊。山河滿袖，日月在肩。

原本就生了副好皮相，這會兒又衣冠周正，氣度儼然，倒比舒窈第一次見他時多出許多皇家氣魄——這打扮應(yīng)是要向皇后請安的。

只是……

舒窈將目光緩緩移到他衣擺，張了張嘴巴，欲言又止：敢情傳言竟是真的！太子殿下還真是個不愛穿鞋的主兒！

注意到她目光，趙禎一愣，低頭瞧下腳丫又幾步邁至舒窈跟前，面有歡喜，好像對前事全無芥蒂。

“你怎么來了？”

說話時他還帶點含糊聲。比前幾天口齒清晰許多。想來是前陣子豁著的門牙快長齊了。所以，講話也不矜持著像初見時那樣，舒窈說三句他都不接一句。

“我來請罪。”舒窈仰頭看看他，輕聲提示，“你忘了前幾日我咬了你？”

太子爺愣了愣，密長睫毛微微顫動，仿佛心中不愉：“請罪？多大的事兒？哪用得著這么勞師動眾？”

他是個心寬又容人的儲君。即使被她唐突，他也未曾告狀追究。不然以官家對他愛重，怎么也不可能發(fā)生郭府人進(jìn)宮，官家卻面都不見的事——至少，官家會過來看看何人傷他皇子！

而如今這樣，只能是……

舒窈小步走到他椅子前，從袖袋里掏出一方白玉九連環(huán)，背人悄悄遞與他：“這個送你。”

趙禎挑眉掂下手里東西：“它是你的賠禮？”

舒窈搖頭：“是謝禮。謝你不曾將被傷之事告知官家。”

趙禎詫異看她，脫口問道：“你怎么知道？”

舒窈點點自己腦瓜，嘴角帶起絲狡黠的笑：“我猜的。”

這兩年，官家怠政。朝臣折子只要不甚重要，都由劉皇后代天批閱。郭家請罪折子根本不會被呈報御前。適才明仁殿覲見，皇后雖有言辭敲打，但卻不曾真正責(zé)怪。說到底，還是她承了他的情。

“猜的？”趙禎懷疑地看看她，沒等深究又被她身后碟子里剩的半塊金絲黨梅吸引了目光，“那日我看你在府上也吃這種梅糕。它真有這么好吃？”

舒窈順著他話，從食盤中取了一塊糕點，用手帕托著遞他面前。大眼睛忽閃忽閃地望著他：“你嘗嘗看？”

她語氣太真誠，表情認(rèn)真又期待，讓趙禎都不好意思拒絕。

她曾咬了他，如今又敢這樣跟他講話，應(yīng)該是不曾畏懼不曾在乎他太子身份。他或許……也可以將她當(dāng)小友看待。

趙禎咬咬唇，低頭遲疑地看著糕點，最終伸出手，赴刑場一樣閉著眼睛將糕點放進(jìn)嘴里。

“好吃嗎？”

趙禎被酸得眉頭打結(jié)，聽到她問，也不出聲，只一個勁兒擺手。抄著桌上茶盞猛灌兩口才算恢復(fù)。

舒窈忍俊不禁：“你要是覺得沒胃口，我于你報一段潘家樓街的菜譜怎樣？”

“什么？”趙禎一個晃神沒聽清，下一刻，就見舒窈用淡恬嗓音緩緩說，“官家?guī)阄⒎臅r候不多。下次出宮，你可去潘家樓街上轉(zhuǎn)轉(zhuǎn)，那里美味珍饈尤豐，曹家的旋煎羊、白腸、鲊脯、黎凍魚頭食之難忘。其他地方還有姜豉類子、抹臟、紅絲、批切羊頭、辣腳子、姜辣蘿卜、麻飲細(xì)粉、素簽紗糖……”

“這些市井之食你怎么知道那么多？”你明明也是個娃娃，還長在官宦之家，怎么比我這太子還知民生經(jīng)濟？

“我九哥是個老饕。別看他現(xiàn)在當(dāng)太學(xué)生當(dāng)?shù)枚朔剑亲永锟刹恢{(diào)。我從會走路就被他帶著在汴京大街小巷溜達(dá)，專門尋覓各種美食。”

“郭九？是郭審吧？”趙禎微微思考了下，很是精準(zhǔn)地確定了舒窈所言是誰。隨即，他不無羨慕地望向舒窈，“你這兄長雖行檢不羈，待你卻夠真心。我在宮中從未見過你說的這些。御膳房講究食不厭精，膾不厭細(xì)。”

舒窈一愣，拿起一枚離刀紫蘇糕，捧給趙禎。

“食不厭精，膾不厭細(xì)市井間也講究的。九哥說，樊樓的春野菜湯最是豪奢。煨湯的水是專門派人從千里之外的兩浙路取來。里頭的春菜卻是自大名府采購。有人為將湯汁做鮮美，取三個月大的小母*舌為食材入羹。一頓飯就需宰殺五十只小雞。這才是真正食不厭精，膾不厭細(xì)。”

趙禎搖搖頭，面帶不贊：“太過靡費豪奢，不可取，不可取。”

舒窈偏頭：“那什么可取？”

“夫子說：靡有度，過猶不及。”

舒窈手托下巴望向趙禎：“夫子說過猶不及呀？那窮奢極侈豈不是要鑄亡國之菜？你說是吧，小哥哥？”

不知有意無意，趙禎總覺得舒窈這最后三個字拖長了腔調(diào)，喚得婉轉(zhuǎn)悠遠(yuǎn)，讓他瞬間囧迫得紅臉：真是個記仇的小丫頭，他都不計較他被她咬的事，她倒好，竟還惦記之前他誆她，自稱他是柴家小哥哥的事呢。

明明一個小人兒，記性倒是牢固，靈怪心思一點兒也不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