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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日照時數很長,傍晚的時間也因此延長了不少。從比賽會場出來后就開始偏黃的陽光如今已轉為赤紅,天空也被染成了紫色。
我所在的這節車廂內,就只有我一個人。我想即使是星期日,在這種一般假日又是不上不上的時間點,除了住在這條路線附近的人以外,也不太會有人搭上這班前往游樂園的電車了吧。
中途停經兩站后(期間完全沒有人上下車),總共花了約十五分鐘便抵達了入澤游樂園站。
這里光線昏暗,只有寥寥幾盞燈,冷清到完全看不出是附近有游樂園的車站。
我用平板電腦看了一下游樂園的網站,發現改建工程似乎是從下個月就要開始了。
我到底為什么會跑到這里來呢?回想起自己這種出乎意料的舉動,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來。這和退出社團后那份感傷的心情,或許也多少有點關系吧。
我嘆了一口氣。
這里能夠看見沒有在動的摩天輪。大概是哪里正在做施工準備,可以聽見游樂園里傳來像是敲打金屬的清脆聲響。
我想著既然都跑到這里了,不如稍微晃晃再回去,于是抬腳走出了車站。
經過像是隧道一樣的閘門口后,出現了一張寫著「改建準備中,游樂園禁止進入」的鐵制告示牌。
游樂園入口附近沒有任何人影,長著茂盛新芽的行道樹和盛開的杜鵑沿著籬笆一路延伸到遠處。在昏暗的暮色中,西方天空僅剩一絲光線,游樂園里的云霄飛車和高塔等設施,一個個都成了巨大的黑色剪影。
風吹過,沙沙的樹葉聲響起。我無意識地輕撫開在腳邊的杜鵑花,白色的花朵非常美麗。杜鵑灌木叢一直延伸到遠方,那份綠沐浴在夕陽之下,也稍微帶上了柔和的橙紅。
然后就在那前方,出現了跟我一樣看著杜鵑花叢的身影。
凝神一看后,發現那是有著一頭短發的女生。紅色的服裝外面套著灰色開襟外套,肩上揹著白色的肩背包。逆光中,能夠看見她纖細的剪影。
雖然看不清臉龐,但不知為何,這女孩帶給我的印象,讓我覺得自己似乎認識她。
那個身影突然抬起頭,朝這里望過來。
這瞬間,我腦袋里的那些不明記憶就像是跟現實中的體驗融合起來,產生了如同夢和現實重疊一樣的強烈不協調感。
她朝我的方向走了一步,腳步聲清楚地傳到我的耳邊。角度稍微變換了之后,紅色的夕陽照在她的臉上,讓我能夠清楚地看見那張臉龐──
我好像……見過這個人。
像是在遮掩什么一樣,她不時撫過樹叢里的杜鵑花,偶爾朝我這邊望過來。
心臟不知為何快速跳動了起來。就算是今天早上集結六年以來田徑生涯之大成,進行百米競速起跑的時候,我都沒有像現在這樣緊張過。我的腳就像是被那陣奇妙的熟悉感引領,朝著那個人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過去。而那個女孩子仍像之前一樣,交錯地看著我和杜鵑花。
「請問……」
走到聲音能夠傳達的距離后,我下意識地向她搭話,但出聲后卻遲遲講不出下一句內容,氣氛一時有些微妙地尷尬。我不加思索地低下頭,看著她的腳。紅色的輕便女鞋,鞋跟發出清脆的聲音,稍微移動了一下。
「呃……」想說些什么,話語卻只在舌頭打轉,最后我還是抬起頭來,從一片空白的腦中好不容易擠出了一句話。
「……我們……有在哪里見過嗎?」
那個女孩子感覺像是輕輕倒抽了一口氣,表情僵硬了一下。然后她露出一個很溫柔卻有點疑惑的笑容,偏著頭說:
「……有嗎……?」
雖然這一瞬間實在感到非常窘迫,但我還是順著已經打開的話匣子繼續接了下去。
「總覺得……好像看過妳的樣子……抱歉,我不是想跟妳搭訕,是真的覺得在哪里見過面,才會跟妳搭話的……」
「沒關系。」那個女孩子這么說了。
「其實我剛才也有這種感覺……總覺得好像曾經在哪里見過你。」
她又歪著頭,好像更加困惑似的思考了起來。
「不好意思,我好像總是知道自己明明不應該知道的東西,偶爾會出現這樣的狀況……真的是非常抱歉。」
這句話一說完我就后悔了。對第一次見面的人,我到底在說什么啊?
「好像總是知道自己明明不應該知道的東西」什么的,未免太莫名其妙了。突然跟別人說這個,一定會被當成奇怪的人吧。
還是趕快離開,早點回家好了……
我這么想著正想轉身離去時,那個女孩子卻喊住了我:「請等一下。」我下意識地馬上又轉了回去。
「那個……」她有點畏縮地欲言又止后,才說:
「──其實,我也一樣。」
「……什么意思?」
我感受到自己原本就高昂不已的心跳聲更加雀躍了起來。
「我經常會有……該說是既視感嗎?今天會來這里,也是因為那份既視感的關系。我看到了這里就要被拆毀的新聞,所以……」
我很訝異,然后突然感受到自己從剛才開始的猜測,似乎成為了現實。當下也不再考慮對話順序問題,直接朝對方問道:
「難道說……應該說,妳該不會名叫優羽子吧?」
那個女孩子的頭像是彈簧一般迅速抬起:
「是的!」
然后,她一直以來的緊張瞬間轉成了驚訝的笑容:
「我是福原優羽子。我想你應該是幸成同學或者智紀同學吧?不好意思,這部分的記憶稍微有點模糊了……」
在夢中聽見的那聲「幸成同學」,和眼前女孩子的聲音重疊了。
「嗯,我是中山幸成。」
「果然沒錯!」
她露出飽含驚訝與喜悅的開心笑容大喊了一聲。
「我一直以來都認識你!」
◇
我們在附近的自動販賣機買了飲料后,就在長滿初夏嫩芽的樹下落座,繼續在長椅上談話。我買了罐裝咖啡,她則是小罐的寶特瓶裝奶茶。
「我有跟妳一起來過這里的記憶。」
「水上樂園對吧?」
優羽子兩手拿著寶特瓶放在大腿上,一邊笑著這么說道。
「沒錯。」我用力地點著頭附和。
「……男生三個,女生也是三個……雖然大多時候都是各玩各的,但是大家的行李都放在同一個地方,午餐也是一起吃……」
她的語氣聽起來就像是在說一件懷念的事情,聽著她說的話,我的腦海中也浮現了許多鮮明的畫面。和她著共同的過去和經歷,讓我在一瞬間涌上了親近感,但同時也因為這種不可思議的狀況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怎么了嗎?」
大概是因為我的表情突然僵硬了起來,優羽子費解地問道。
「該怎么說呢……剛剛說的那些事情,果然怎么回想都不是自己經歷過的對吧。」
「嗯,我也是。其實我以前根本沒有來過這邊的泳池。」
「──而且,我們以前明明沒見過面,卻都擁有刻在身體里的共同記憶。」
我正想加一句「不覺得有點可怕嗎」時,個性大概非常樂天的優羽子卻只說「要說的話確實是這樣耶」,又歪著頭開始思考。我對這件不太正常的事情感到背脊發涼,不過她似乎完全沒有這種感覺的樣子。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因為個性比較跳脫,所以她這是在配合我說的玩笑嗎?不過從至今為止的狀況來看,優羽子不像是會開這種玩笑的人。
她思考了一下后說:「像這樣的事情,你有在其他人身上見過嗎?」
「至少我是沒聽過……」
「也是呢。」
真是不可思議──她小聲說道。
我感到非常混亂,到底是什么原因才會發生這種事呢?我們的腦中發出某種不明電波,偶然將我和優羽子的腦袋連在一起,讓我們有了相同的記憶嗎……這也未免太蠢了。我對自己腦海中為這種情況做出的無厘頭解釋一一加以吐槽。
「幸成同學,你不要緊吧?」
優羽子望著我問道。不知不覺中低頭沉思的我抬起頭,就見到她大大的黑眼睛和長長的睫毛。她如此靠近的臉龐,一瞬間占據了我整副心思。
「呃,啊,抱歉。我只是感到有點混亂……我從剛才開始就在想,為什么會發生這種事情呢?」
「幸成同學難道是理科的學生?」
「是這樣沒錯……」
「果然啊。」
優羽子這么說著,露出一副理解的表情:
「我的父親也是做科學研究的人,我就覺得你們的氣質有點類似呢……回去之后,我也打算問問我父親有沒有聽過類似的事情。」
「問這種事情不會很奇怪嗎?」
「就說是在電影上看到的之類,簡單帶過就好啦。」
優羽子笑著說道。對這種理應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她果然一點都不覺得有哪里可怕的樣子。我感到無奈的同時,心情也安定了下來。
不知不覺中,四周已經完全天黑了。天空僅剩淺淺的夕陽余暉,而附近亮起的路燈,則明晃晃地昭示著自己的存在感。
我們一直慢慢喝著的飲料似乎都快喝完了,對話在這時也剛好到一個段落,一段氣氛微妙的沉默降臨。我出聲道:「那個……」而她回應:「怎么了?」
「如果方便的話,道別前能夠交換一下聯絡方式嗎?」
對第一次見面的女孩說出這種話,連我自己都被自己嚇到了。但不知為何,我非常強烈地覺得,不能讓這次的邂逅就這么平淡的結束。
「喔,好啊。確實應該留一下,其實我也想問你的聯絡方式呢。」
她一邊說著「好險好險,差點忘了」,一邊從包包里拿出裝著記事本型手機套的智慧型手機。我也從口袋里掏出我的手機,兩人互相交換通訊軟體的帳號。
然后我們就從長椅上站起來,將喝完的飲料容器投進垃圾桶后,一起走向了車站。
「優羽子,妳住在哪里呢?」我問道,而她回答自己住在東京豐島區。
「不過,直到小學畢業為止,我其實都住在這附近喔。」
「你是讀哪個國小?」
「入澤第二國小。」
在那個學校就讀的學生,都是家里住得離我很近的孩子們。
「我是讀第一國小喔。」
「真的嗎?那我們以前住很近呢。」優羽子似乎變得有些興奮起來,不過她又馬上疑惑地歪了歪頭:
「我們住很近……跟這點不曉得是不是也有關系呢?」她像是半自言自語地小聲說著。
「不知道耶……」
我又仔細回溯了一遍自己的記憶,但我應該確實從來不認識別的學校的女孩子才對。優羽子的步調慢了下來,似乎也在思考著同樣的問題。遠處的風景淹沒在一片黑暗中,這附近已經一片漆黑了,前方明亮的車站,在這昏暗的傍晚時分格外清晰。
「從這里到豐島區要滿久的呢。」
聽我這么說,優羽子搖搖頭。
「還好,從這邊回去大概不用一小時。這時間車上人不多,找位子坐下來看看書的話,很快就到了。」
我們一邊聊著天,在依然杳無人煙的入澤游樂園站等車,并搭上了沒有其他任何乘客的列車。因為實在太安靜了,對話中斷后,那份靜謐便讓人有些尷尬。
我們在新武藏野站下車,然后我轉乘下行列車,優羽子則是轉上行列車。
「那就……再見了。」我對要前往另一個月臺的優羽子道別,她輕輕點了點頭,說了「嗯,再見」之后,就走上了前往上行列車月臺的階梯。
我一個人在椅子上坐下,等待下一班列車。太陽已經下山了,從月臺的鐵皮屋頂間隙能夠看見無云的夜空。因為稍微覺得有點冷了,于是我把卷起的襯衫袖子放下。
不久后電車來了,我搭上眾多乘客也都跟我一樣準備回家的下行列車。身處車廂內的這片嘈雜當中時,至今為止與自稱福原優羽子的女孩子相遇的事情,突然都變得像是一場夢。
但是,將智慧型手機從口袋拿出來后,通訊軟體的畫面上,確實登錄著「福原優羽子」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