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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一個日暮兵舉刀看向阮伊箬的后背。
“當心后面——”燕欣拼力吼出,嘴角亦流出一抹嫣紅。
阮伊箬頭也不回,快速抽出寶劍反手刺了出去,那人當即中劍倒下。
收回劍,阮伊箬看著一手扶住戰(zhàn)車,一手捂住血流不止的創(chuàng)口,不愿倒下的燕欣,愣怔的問道:“為什么一定要死?為什么要選擇死在我的手上?”
“其實我早就想自行了結了,但是我太懦弱,總是鼓不起勇氣。”燕欣扯出一絲凄楚的笑,道:“對不起,自打上次在奉新宮見了你后,我便一直忘不了你,死在你的手上,我覺得很開心……”
“我這么壞的一個人,為何會得你們喜愛?”阮伊箬很震驚這樣一番話是出自燕欣之口,搖搖頭,很是不明白。
“不,你一點不壞……你聰明、果決、心地善良,為了一個手下,不惜親闖敵營……你是那么的與眾不同……”燕欣似是不支,慢慢滑坐在地上,舉著滿是鮮血的右手,伸向阮伊箬,忍著巨痛,滿嘴是血的道:“寧兒,可不可以讓我握一下你的手……只一下就好……”
阮伊箬緩緩的走過去,蹲了下來,握住他滿是血污的手。
“你要當心老刀……就是他帶我到日暮的……他是母親手下的人……你和燕藜殺光了他的手下……他會找你報仇……”燕欣說到這,氣越來越虛。
阮伊箬點點頭,道:“你別說話了。”
“呵……不說了……再也不說了……”不是不說,而是想說也沒機會說了,不過還好,我把最重要的一句說了出來。燕欣扯了扯嘴角,頭一歪,便咽了氣。只是那嘴角上,掛著一抹滿足的笑。
大戰(zhàn)并未因為燕欣的死而結束,一直持續(xù)到晌午,雙方才鳴鑼收兵。
日頭穿過厚重的烏云,終于露出了半張臉,卻讓人覺著一陣發(fā)寒。
戰(zhàn)場上一片狼藉,整個幽州城上空彌漫著濃烈的血腥味。
一番清點下來,日軍死傷約八萬人。己方死傷約兩萬人,其中暗樓手下十三人,天鷹剎勇士二十七人。
于大規(guī)模的肉搏戰(zhàn)來說,這已經算是空前的勝利了。
一陣悲慟之后,阮伊箬命人將燕欣的尸體抬回了幽州城,準備擇日送回京城。
戰(zhàn)爭是殘酷的,沒有人愿意打仗。然而,敵人欺到頭上,卻不得不忍痛還擊!
有戰(zhàn)爭就會有死傷!將士們雖是沉痛的緬懷著死去的戰(zhàn)友,但是卻不容許自己掉下一滴眼淚。
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死在戰(zhàn)場上比死在動亂中要好太多了。
至少,他們是為了國家而戰(zhàn)死的英雄!
至上次的肉搏戰(zhàn)之后,大雨一連下了好幾天還不見停,似乎在為那些因戰(zhàn)爭而逝去的英魂哭泣。
在那一戰(zhàn)中,七名暗樓的手下喪身,五個輕傷,一個重傷;二十三名天鷹剎的勇士殞命,四名重傷;小十三失去了左手的小指和無名指;還有那些死去的接近兩萬名將士,讓阮伊箬暗地里悲慟了好幾天。
作為將軍,她是不能有過于強烈的感情表現在外的,更不能讓將士們在這個時候感覺到她低落的情緒。
活著的將士們冒著大雨埋葬了那些個英烈們,徒留下一塊塊帶血的、雕刻著他們名字的木名牌,在將軍府的便廳掛了好幾長排。
阮伊箬跪坐在地上,隨便抓起一塊木名牌捏在手中——毛三,十八歲,愿望是做個將軍。
她記得這個男子,很喜歡笑,笑起來臉頰上有兩個小酒窩,是前段時間跟著自己從京城出發(fā)到幽州的。
她還記得在路上問他的話——
“你幾歲參的軍?”
“回將軍,十五歲參的軍。”
“你為什么參軍?”
“回將軍,家里窮,人口卻太多,做軍人可以不用餓肚子,每月還可以領到十兩銀子的俸祿貼補家里。”
“你成親了嗎?”
“回將軍,我的孩兒還有一月就要出生了。”他說起這話,滿眼的期待。他還說他希望自己將來可以像她一般做個將軍,這樣他的孩兒就不用吃苦。
為這個理由參軍的很多,像這樣十多歲的男子也有很多,多到不勝枚舉。但是他們卻有著同樣的心愿,希望可以將日暮軍隊快些趕回綏安去,希望永世不要有戰(zhàn)爭,希望下一代可以好好的生活。
然而,戰(zhàn)爭奪去了他們年輕的生命,也奪去了他們家人的期望……
夜風透過窗欞吹了進來,吹滅了燭火,也吹涼了人的心。那些個木牌撞擊在一起,匯聚成了一闕悲愴的戰(zhàn)歌。
原本坐直的身子突然委頓了下來,阮伊箬實在是有些想哭的沖-動。
將士們,你們先在這里安息吧!等我什么時候取了暮千雨的性命,再一個個送你們回家!
我不喜歡發(fā)誓,因為我覺得去說那些沒用的言語,還不如以實際的行動來證明自己的決心。但是今夜,我魏寧要在這里發(fā)一個毒誓,絕不會讓你們的鮮血白灑,頭顱白拋!
阮伊箬說著拔出靴筒中的匕首,伸出左手,在刃鋒上一抹,霎時,一股熱流從掌心流出。握緊拳頭,任憑鮮血滴滴的滴落在地上。
良久,阮伊箬才緩緩站起來,麻木的雙腿讓她搖搖欲墜,幾近不能站立。
黑暗中,一雙大手扶住了她。
從對方身上隱隱傳來的藥味與氣息,她便猜出了是誰。
“想哭就哭出來吧,沒有人會笑話你。”男子以從來沒有過的溫柔語氣輕聲呢喃。
阮伊箬嘆口氣,將頭抵在男子的胸膛上,哽咽著道:“我以為我可以從容面對死亡,但是現在看來,我是高估了自己。云澤,你知道嗎?離開京城的時候,我是抱著必死的決心來打這一仗的,因為我不想看著大燕在燕藜的手上被滅亡;可是我現在有些怕死了,我怕我死了燕藜會傷心難過,會痛不欲生,所以我要活著,不管多辛苦,我都要活著。”
云澤心中一痛,為女子的癡情,為燕藜的幸運,為自己從來沒有存在過的希望的徹底泯滅……
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云澤用力抱住女子,將頭抵在她的頭頂,喃喃道:“寧兒,別怕,還有我呢!云澤會隨時陪在你的身畔,不會讓你受到傷害;云澤會保護你到白發(fā)蒼蒼,牙齒掉光,會讓你和燕藜偕老白頭。”
呵,我魏寧到底何德何能,可以讓你們誓死追隨?阮伊箬苦笑著搖搖頭,輕聲道:“云澤,對不起,寧兒的心里只能容得下一個人。”
“我知道,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云澤眼角流下一縷溫熱,滴落在阮伊箬的發(fā)間。“只是寧兒,你不能剝奪我們喜歡你的權利,那樣,對我們來說,太殘忍了。”
云澤久抑在心中的話得以說出,覺著整個人都輕松了許多。
阮伊箬舉起右手,擂了云澤一拳,嗚咽道:“云澤,你可不可以不要這么傻?還有渚晗、韓笑、符大哥、小成,甚至小越、小衍、十三……你們對寧兒的情,寧兒心里都明白……可是,寧兒根本不值得你們如此相待啊,你們應該擁有屬于自己的幸福……”
“不,寧兒,你不知道,你在我們每個人心里是多么美好!這世上,再也找不到同你一般善良大度、愛憎分明、敢作敢為、豪不忸怩作態(tài)的女子了,如果要云澤隨隨便便找個人過一生,云澤做不到。”云澤吸了吸鼻子,動情的說。
“可是云澤,上官姑娘對你一往情深,甚至愿意為你去死,你何不給她個機……”
云澤打算阮伊箬的話,道:“所以,我沒有剝奪她喜歡我的權利啊!”
“哎,我也管不來這些閑事,只希望上官姑娘可以打動你。”阮伊箬嘆了口氣。聊了這許多,覺著心里好過多了,卻因為掙開云澤的懷抱而牽動了左手手掌剛才劃下的傷口,不由抽了一口氣。
“瞧你,要充好漢吧?活該。”云澤有些沒好氣的說,轉而卻又溫柔的牽過她的右手,道:“去藥堂,我給你包扎一下。”
“好。”
兩人說著,朝內庭走去。
在將軍府大廳外的黑暗中,一直隱匿著一道黑影,見二人離去,這才深深吐出一口氣,心里暗暗下定決心,不死心,不放手。
仰望著屋檐下嘩嘩流下的水柱,黑影輕聲低喃道:“云大哥,為你,明珠愿意改變自己,學做你心目中美好女子的模樣!明珠一定會等到你喜歡的明珠的一天!”
夜,還是那般黑,黑得哂人;雨,依舊淅瀝瀝的下著,擾得人心里煩躁不安。
將軍府的屋檐下,原本的大紅燈籠因著前幾日戰(zhàn)死沙場的戰(zhàn)士,而換著了兩只碩大的白燈籠,上面兩個魏字龍飛鳳舞中帶著清麗雋秀,像是女子的杰作,卻又透著一股男兒的霸氣。雨霧迷蒙,燈籠發(fā)著慘白的光,根本就照不遠。倒是將屋檐外面的雨絲映照得如同銀針不斷的打在地上,多了一絲蕭瑟的美。
兩個腰挎佩刀,手執(zhí)長槍的守衛(wèi),筆直的站立在巍峨的將軍府大門兩側,目不斜視,表情嚴肅而莊重。兩人雖是穿著蓑衣,那斜飄進來的雨絲卻早已將二人身前的衣袍濕透,冰涼刺骨,二人仿若沒有感覺一般,絲毫不被眼前的環(huán)境所擾。
一個黑衫影子踉踉蹌蹌的出現在三丈之外,在看見眼前熟悉的景象時,嘴角牽起一抹虛弱的笑后,竟生生的倒在地上,暈厥了過去。
突如其來的聲響引起了守衛(wèi)的注意,兩人對視一眼之后,頓時心生警惕。一人將手中長槍靠墻放好,大步跑到黑影跟前,探了探鼻息,確定還有氣息后,便將黑影抱到了屋檐下平放在地上。
待看清眼前女子絕美蒼白的容顏,守衛(wèi)驚愕。
“是君姑娘。”另一守衛(wèi)呼出了聲。
“將軍這幾日因為死去的將士,一直愁眉不展,見了她一定很開心,我將她抱進去,你小心守衛(wèi)。”剛才去抱回君嫻的守衛(wèi)亦欣喜的說。
“好。”另一守衛(wèi)點頭答著,為他們打開大門,等他們進去后,再牢牢的將門關上。
守衛(wèi)將君嫻抱到大廳,著了小廝去叫人。
不多時,阮伊箬一眾人等莫不是滿面喜色的來到大廳,見了守衛(wèi)懷中的人兒時,那陰霾了好些日子的心情,此刻才稍稍得到些安撫。
“君越,快帶嫻兒回房去,小七,去為她換身衣袍。”阮伊箬語氣中是抑制不住喜悅,連帶的讓旁人也跟著她開心起來。
君越接過守衛(wèi)手中的君嫻,抱著她就往后院她的房間奔去,一群人又浩浩蕩蕩的跟著去了君嫻的屋外候著。
等小七利落的為君嫻換好衣袍,才折身打開房門放眾人進去。
云澤馬上著手為君嫻把脈,確定她只是勞累加氣虛之后,這才放下心來。
一番針灸,君嫻悠悠醒轉,待見到眼前一眾熟悉的面孔時,那眼淚撲簌簌的流了出來。
阮伊箬走到榻前坐下,扶她靠在軟墊上,扯著她的手道:“傻嫻兒,別哭,沒事了,沒事了。”
君嫻就勢摟著阮伊箬,哭得肝腸寸斷,讓一眾男兒看了都莫名心酸。
輕撫著她的背,阮伊箬不知道如何安慰,只是放任她任性一回。
良久,才止住哭聲,離開阮伊箬的懷抱,歉疚的道:“公子,對不起,嫻兒太魯莽,讓你擔心了。”
阮伊箬淡然的笑道:“沒事,回來就好。”
“嗯。”君嫻點點頭,再望向一側安然無恙的君越,這才釋懷的笑了。
接過魏衍送來的姜湯,君越走到榻前,親手喂她喝完,才動情的道:“嫻兒,謝謝你為大哥做的一切。”
“可是嫻兒太沒用了,反而害你們操心。”君嫻不好意思的說。
“不管事情的結果如何,你的那份心意,做哥哥的永世不會忘記。”君越含笑望著妹妹。
“嗯。”嫻兒巧笑著點頭。
望著嫻兒半晌,阮伊箬才問道:“嫻兒,那日你先離開沒多久,我們就跟去了,為何沒有遇見你?”
嫻兒撓撓頭,平時大大咧咧的她,竟是紅了臉,半晌才羞答答的道:“我那日走錯了路,繞著敵營的南面去了,進了營區(qū),結果沒注意,被一個叫老刀的點了穴道,將我扔進了一只帳篷內,還喂我吃了軟筋散,根本就沒有力氣沖破穴道。后來聽見有吵鬧的聲音,知道是你們來了,可是卻發(fā)不出聲音,心里雖急,也只有聽天由命的份。”
“這個老刀,我魏寧遲早會取了他的性命!”阮伊箬咬牙切齒的說。
“寧兒,你認識他?”云澤問。
“不認識。只是燕欣臨終時告訴我,說他是阮文蕊的人,因為鳳召閣被我和燕藜端掉,恨我們入骨,還讓我多加小心。”阮伊箬輕描淡寫的說。
“嗯,那他就等著送死吧。”云澤點點頭。